方大夫的话音落下,大伙上一片沉寂。
陈桉靠在赵大彪怀里,面色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他胸口的伤处虽然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但血迹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染红了层层叠叠的布条。
“输血?”赵大彪瞪大了眼睛,“方大夫,你说的这输血……是个啥意思?”
方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他行医三十余年,走过北疆的每一个角落,见过刀伤、箭伤、冻伤、瘟疫,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时间如此紧迫。
“输血,就是以血养血。”方大夫尽量用最浅显的话来解释,“陈将军失血太多,他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再这样下去,不用两个时辰,他的心肺就会因为缺血而衰竭。
所谓输血,就是把别人的血,输到他身体里去,补上他失去的那些。”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解和震惊。
“把别人的血……输进去?”一个年轻的士兵结结巴巴地问,“方大夫,人的血还能这么弄?那岂不是……岂不是把别人的命给他?”
“不是把别人的命给他。”方大夫耐心地解释,“人身上的血,大约有八斤到十斤,抽出一斤两斤,对身体没什么大碍,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补回来了。
但对于失血的人来说,这一两斤血,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可是……”另一个士兵挠着头,“血输进去,能行吗?那血又不是自己的,进去了还不打架?”
方大夫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恰恰戳中了最难的地方。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血和血之间,有合与不合之分。
两个人的血若是合,输进去就安然无恙。
若是不合,输进去反而会要命。
轻则发冷发热,重则当场毙命。
所以我说,得先验血,找到和陈将军血合的人,才能输血。”
赵大彪撸起袖子,把粗壮的胳膊伸到方大夫面前,青筋在手背上鼓起。
“方大夫,我体格大!我身上的血多!你赶紧抽我的,甭管合不合,先试试再说!”
方大夫一把推开他的胳膊,脸色严肃得近乎严厉:“胡闹!我说过了,血不合就不能输,这是要命的事!
你以为是在战场上拼命吗?拼的是命,但拼的是陈将军的命!你乱输进去,不但救不了他,反而会把他害死!”
赵大彪被训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红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哽咽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头儿……”
“验。”方大夫斩钉截铁地说,“所有人都验,一个一个地验,直到找到血合的人为止。”
萧云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开口了,“怎么验?”
方大夫从药箱里翻出几样东西。
银针针,白瓷小碗,还有一瓶不知名的药水。
“这法子是我年轻时从一个西域游医那里学来的。”他一边摆弄着这些东西,一边说,“取两滴血,滴在碗里,兑上这药水,看血是凝在一起,还是散开的。凝在一起就是合的,散开就是不和的。”
他说着,蹲下身,从陈桉的手指上取了一滴血,滴在白瓷碗里,又从药瓶里倒出几滴透明的药水。
“来,一个一个来。”
赵大彪第一个冲上去,方大夫用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进碗里,和陳桉的血混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白瓷碗。
两滴血在药水中缓缓地靠近,然后——散了。
像是油遇到了水,两滴血各走各的,中间隔着一道界限,谁也不理谁。
赵大彪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下一个。”方大夫的声音没有波澜,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刺破手指,滴血入碗。
一个。
两个。
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
白瓷碗里的血滴换了一碗又一碗,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散开!散开!还是散开!!
没有人说话,只有方大夫重复着同样的话:“下一个。”
每一声“下一个”,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心上。
赵大彪蹲在陈桉身边,看着这个他的老大,呼吸越来越弱,气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下一个。”
又是一个不和的。
“下一个。”
还是不和的。
方大夫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血合率这么低的情况。
一般来说,十个人里总能找到一两个血合的,可现在验了一百多个人,竟然一个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心猛地沉了下去。
“方大夫。”萧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来。”
方大夫回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萧云的面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如此,没有一丝慌乱。
“世子……”方大夫犹豫了一下。
“验吧。”萧云伸出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方大夫用银针刺破他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新的白瓷碗中,和陳桉的血混在一起,然后倒入药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滴血在药水中缓缓靠近——凝住了。
赵大彪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合了!世子的血合了!”
众人一阵骚动,那些士兵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希望。
方大夫也长出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还有我。”
青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青萝姑娘…你还有伤。”方大夫看着她。
“验吧。”青萝伸出手指,声音很轻,没有丝毫动摇。
方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再次取血,滴入碗中。
两滴血在药水中相遇——凝住了。
同样是紧紧地凝在一起。
官道上一片哗然。
四百多人里,竟然只验出了两个人血合。
一个是萧云,另一个是青萝。
方大夫看着碗里凝在一起的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陈将军的体质特殊,血合的人极少。
今天若不是世子和青萝姑娘在,只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萧云解开衣领,露出肩膀,语“抽我的。”
“世子……”方大夫犹豫了。
“抽我的。”萧云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抽我的。”
“还有我的。”
青萝站到了萧云身边,她的个子只到萧云的肩膀,显得有些柔弱,“我也能献血。”
方大夫看了看萧云,又看了看青萝,最后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陈桉,咬了咬牙。
“准备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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