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和林王帐。
国师八思巴站在王帐中央,手里捏着一封从前方送来的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帐内跪着三个人。
北元前锋将领阿古达、斥候统领木华黎,以及负责乌梁海一带情报的探子头目额日敦。
三个人谁都不敢抬头。
王帐深处的毡榻上,北元可汗完颜烈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一支狼牙箭还插在他的左胸旁边,箭杆已经被锯断,箭头却还留在体内。
军医已经想尽了办法,但那箭头淬了毒,而且入肉极深,谁也不敢动手去取。
完颜烈在回营的路上,遭遇埋伏,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正中他的左胸。
那支箭是制式箭矢,箭头上涂抹了乌头草的汁液。
中毒的症状和萧家军营地里的那十七个士兵一模一样。
讽刺的是,下毒的人用了乌头草,而完颜烈也中了乌头草的毒。
“国师。”阿古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可汗的伤势……”
“闭嘴。”
八思巴冷冷地说道。
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两口枯井。
身上穿着暗红色的袈裟,头上戴着五佛法冠。
八思巴是藏传佛教萨迦派的活佛,也是北元国师。
完颜烈对他极为信任,军国大事几乎都要问过他的意见。
如今完颜烈昏迷不醒,整个北元的大小事务,全部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把密报放下,慢慢走到阿古达面前。
“你说,萧家军把乌梁海部落整个端了?”
“是……”阿古达的声音在发抖,“乌梁海头领战死,部落三千余人被俘,牛羊牲畜全部被萧家军缴获。布防图……布防图也落在了萧鼎手里。”
“三千余人。”八思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乌梁海部落是我们放在大乾北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花了十年时间经营,萧鼎一夜之间就把这颗棋子拔了。”
“国师,萧家军出动的兵力远超我们的预料。他们只出动了四百人趁夜突袭,乌梁海部落完全没有防备……”
“没有防备?”八思巴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我有没有吩咐过,让乌梁海头领加强戒备?我有没有说过,萧鼎这个人不简单,让他小心?”
“说……说过。”
“那他为什么不听?”
阿古达不敢回答了。
八思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怒骂还让人害怕。
“罢了,死了的人就不追究了。”他转过身,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插满的小旗子,“现在的问题是,布防图落在了萧鼎手里。
这意味我们对大乾北疆的兵力部署不再是了如指掌,现在担心的是如果他趁势北上……”
“国师。”木华黎终于开口了,“据斥候回报,萧家军他们的粮草辎重也有损耗,短时间内不可能大举北进。”
“短时间不可能,那长呢?”八思巴问。
木华黎沉默了。
“萧鼎这个人,我研究了他很久。”八思巴拿起一根木棍,拨弄着沙盘上的小旗子,“他不是那种贪功冒进的莽夫,他做事极有章法,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端掉乌梁海部落,他至少谋划了三个月。”
他把木棍放下,看着帐内的三个人。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萧鼎下一步要做什么。
布防图在他手里,他就掌握着主动权,我们只能被动应对。”
“国师,属下有一计。”额日敦忽然开口了。
“说。”
“萧家军虽然端了乌梁海部落,但他们的战线拉得太长了。
从北疆总营到乌梁海部落,距离超过三百里。
如果我们要反击,可以选择他们的补给线下手。”
“补给线?”八思巴的眉头微微一动。
“对。”额日敦走到沙盘前,指了指一条蜿蜒的线路,“萧家军的粮草辎重全部从北疆三州调运,经过这条山路运往前线。
这条山路地势险峻,两侧都是密林,非常适合伏击。
如果我们派一支精锐骑兵,切断他们的补给线,萧家军就不得不撤退。”
八思巴看着沙盘,沉默了很久。
“你的主意不错,但有一个问题。”他说,“萧鼎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在补给线上布置重兵防守。
如果我们派兵去切断补给线,正中他的下怀。
他可以在补给线上以逸待劳,吃掉我们的兵力。”
“那国师的意思是……”
“先不打。”八思巴说,“先弄清楚萧鼎的底牌。”
他转过身,看着额日敦。
“你在萧家军里安插的那个人,还能用吗?”
额日敦犹豫了一下,“能,但他最近不敢轻举妄动,萧鼎在营里大肆排查内鬼,风声很紧。”
“让他查清楚两件事。”八思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萧鼎下一步的军事计划是什么。
第二,那四百人是怎么回事?”
“是。”
“还有。”八思巴补充道,“让他小心行事,如果暴露了,就让他立刻自尽,不能落到萧鼎手里。”
额日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
八思巴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帐内只剩下他和昏迷的完颜烈。
他走到毡榻边,低头看着完颜烈的脸。
“可汗。”他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萧鼎踏进和林一步。”
他伸手抹了些药粉,按在完颜烈的胸口上。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一层。
“毒我能暂时压住,但要彻底清除,需要一味药。”他喃喃自语,“那味药在中原。”
......
大乾,京师,紫禁城。
养心殿里,大乾皇帝赵桓坐在龙椅上。
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他的手指按在军报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赵桓今年三十四岁,面容清秀。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
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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