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第一场雪,到处白皑皑一片。
一辆青顶马车摇摇晃晃在兵部门前停下。顾柠披着厚厚的狐裘,扶着侍女红药的手从马车上下来。红药手里还拎着一个红漆描金食盒。
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给她刚定亲不久的未婚夫沈烬言送饭。
三个月前,衙门里的差役各个都羡慕他们未婚夫妻感情很好。但现在,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颇有些奇怪。
“小姐……”红药把周围的目光尽收眼底,有些担忧。
原因无他,礼部顾侍郎家中最近曝出一桩丑闻——顾夫人生产时孩子被人调换了,顾柠这位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竟是个冒牌货!
而她未婚夫却是货真价实的镇远大将军之子,两人的婚事成不了了。
“别管,我没事……咳咳咳,”她掏出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快些走吧。”
毕竟,三日后她就要离开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顾柠都格外熟悉,尤其是书房外面的一株桃树,结出来的桃子格外甜。
她记得去年夏天,沈烬言突发奇想曾爬到树上给她摘桃子,结果刚好被他父亲看到。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沈烬言一个哆嗦,脚一滑差点儿摔了个倒栽葱。不出所料,他吃了一顿鞭子。但看到她的时候,他立马弯着眸、咧着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悄悄把最甜的那颗桃子塞到她手里。
他笑着说,明年给她摘更甜的。
厚厚的积雪压垮了树枝,顾柠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明年了。
就算没有真假千金这出闹剧,她也要回江南。
那里还有人等她。
顾柠十六岁回的京城顾家,为的是替她大师兄迟砚寻药。迟砚对她有救命之恩。但出生时就得了一种怪病,只能活到二十五岁。虽有治病的方子,可有两味药材始终找不齐。
一年半前,顾柠突然得到消息,其中一味药材紫见草在京城的镇远大将军府。恰好顾家派人来接她,她便顺势回京。
紫见草珍贵,不论顾柠出多少价钱将军府都始终不卖。僵持许久,顾柠一咬牙想出一条损招:勾引镇远大将军的儿子沈烬言,通过他拿到紫见草。
兵行险招,出奇奏效。一个月前,沈烬言把紫见草带出来给了她。
桃树上的雪簌簌落了一地,那颗最甜的桃子似乎还挂在树枝上沉睡,等待着明年夏天的苏醒。
心口闷闷的,还有些痛。
如果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
忽然,余光瞥过,顾柠顿住。
书房的窗子被风吹开半扇,暖黄的灯光映出来。她看见,窗前的两道身影越来越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其中一人是沈烬言。
那个曾对她捧出一颗真心的少年。
他背对着她,墨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倾泻而下。而他对面,顾家新认回的女儿顾琳满头珠翠,笑魇如花。她得意地朝窗外看了一眼,与顾柠四目相对,而后踮起了脚尖。
两人的身影终于重叠在一起。
窗外,雪慢慢飘着。
顾柠站在原地,仿佛入定一般。她按了按心口,说不出现在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感觉像是被北风穿透了,但……
这样也好。
也好。
窗内的少年像是察觉到什么,背影僵了一下。
然而,那映在灯光里交叠的影子始终没有分开。
“小姐,”红药显然也看到了,愤愤不平,用力把食盒往地上一丢,“沈小将军和琳小姐太过分了!尤其是沈小将军,明明都已经跟您定亲了,却、却……”
“有什么好却的?”顾柠淡淡道,“这身份本就是她的。如今,也算是各归其位了。”
夏天过去了,桃树的叶子也掉光了。
来年春夏,桃树还会长新的叶子,结出新的桃子,但到底不是从前那颗了。
“走吧,”她转过身,“往后,我们不必再来了。”
今日原本好想好好同他告个别,将一切说开。
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哐当——”,书房的木门被一把推开,沈烬言从屋子里冲出来。
“阿柠!我……”
他像是嵌在了门框里。一个“我”字之后,再也没有别的了。
“沈小将军,”她站在原地,发丝被风雪卷起,淡然笑道,“沈小将军不必解释,回去吧,让佳人久等可不是君子所为。”
沈小将军?
好陌生的称呼。
他迈出去的脚步生生缩了回来。漫天的雪簌簌落着,不多时,他肩上就落了薄薄的一层。
两人相对无言。
终于还是顾柠受不住冷,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开口笑道:“沈小将军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快回去吧,我也要家去了。”
“阿柠,”他抿抿嘴唇,“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顾柠想了想,又笑:“那就祝沈小将军和妹妹齐眉举案,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她竟然祝他和别人白头偕老?!
沈烬言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望着她的眼眸,那双平静的过分的眼眸,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小将军,告辞。”
她微微屈身,朝他行了个福礼,身影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雪里。
不曾有片刻眷恋。
厚毛毡帘子垂下,车轮在雪里压出两条长长的车辙。
闹出真假千金这档子事儿后,她们的马车上没有了银丝碳,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有些刺骨。
想起方才的事,红药更气了:“亏我还以为沈小将军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个背信弃义的东西!您平日里隔三差五给他送汤送点心,他生病了您衣不解带照顾。可一知道您不是顾家亲生的,转头就和顾琳勾搭上,真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别生气了,我都不气,你气什么?”顾柠拍拍她的手安慰,“你看京城这些达官贵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朝秦暮楚?”
少年时海誓山盟,到了中年便环肥燕瘦。
真心易碎,丢掉了……
好吧。
确实有些怅然若失。
“还有顾琳,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红药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明明知道您与沈小将军两心相悦,她却非要横插一脚!
“是,您的确占了她的身份,可这身份是个什么好的?从小被送到那乌七八糟的道观,要不是大公子相救,您差点儿连命都丢掉了!她倒好,摆出一副受害者嘴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红药越说越委屈,红了眼眶:“您从小待在大公子身边,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早知道这样,这京城咱们就不来了!”
“别气了别气了,”顾柠拍拍她的背,“这不是为了替大师兄寻紫见草吗?好在已经寻到了,等咱们过几日回了江南……”
“笃笃”,话没说完,忽然有什么东西敲了两下马车窗子。顾柠掀开车窗帘子,一只熟悉的白胖鸽子站在车窗边沿,脑袋轻轻蹭蹭她的手背。
鸽子红色的细腿上绑着一张字条,顾柠打开:
人手已安排,情况有变。
今晚子时,假死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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