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蓝宋儿突然道,大家都忘了她。
“你要么在这里等我,要么自己出大荒芜。看你机敏的身手和大巫的血统,游走大荒芜应不在话下。”端倪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已经替蓝宋儿做了打算。
“本部长,不能再耽搁了。”裴析道。
北冥这就准备动身。
只听梵音道:“蓝小姐,你若怕就等我们回来,或者……”梵音还是有些担心,不放心蓝宋儿自己一人在此。
“我和你们一起去!”蓝宋儿突然大声道“,谁怕了!你说谁怕了!”
“听不听劝随你,小命丢了别怪人。”端倪插嘴道。
“呸!我看你们没了我,才要小命都丢了呢!一堆蠢货!莽夫!”蓝宋儿傲慢道,“你们若真听了那个灵魅的,都得死在这儿!”
“你放什么厥词!”裴析突然怒道。
“我看,这里面数你最奸!我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蓝宋儿话音一挑,媚眼翻起。谁料,裴析登时大怒,嗖的一下冲蓝宋儿袭来。
“你做什么!”端倪抬手一挡,震开了裴析。
“你果然跟大巫不清不楚!你个小人!”裴析骂道。
“我呸!和我有关系,怎么就是小人了!我看你是要杀人灭口!”蓝宋儿大声道。
裴析听罢,双目一斜,又要攻来。
“裴析!住手!”北冥呵止道。谁知裴析不听,连端倪都要打。北冥一个箭步跟上,翻手一掌,擒住了裴析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事迹败露了吧!”蓝宋儿跳着脚喊道。
“你闭嘴!”裴析戾道。
“你们听我说,若你们真应了他的话,出了端倪设下的结界,不用多时,你们统统要折在这大荒芜上!”蓝宋儿道。
端倪脑筋一转道“:你是说,我们会在大荒芜中丧失意志?”
“算你还不笨!”蓝宋儿笑道,“别以为仗着灵力深厚,你们就能在大荒芜中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们,灵主不出一兵一卒,只要引你们到大荒芜中,就能一举将你们拿下,不费吹灰之力!”
虽说北冥等人对蓝宋儿所说的并非一无所知,毕竟百年一战时攻进大荒芜的士兵只有少数生还,足以证明大荒芜中危险异常,可乍听蓝宋儿说来,还是不由一震。
“可我们现在还好啊?”梵音道。
“哼,”蓝宋儿冷笑道,“那是因为你们自始至终躲在端倪的防御结界中,并且没有大量调动灵力。等你们出了这山洞,各自展开防御术后,灵力会被大量耗损,过不多时,你们就会彻底迷失在这荒原之上!”
梵音看了北冥一眼,北冥知道她的意思。北冥从前曾多次到过大荒芜,但确实如蓝宋儿所说,他都不敢多作逗留。直到最后一次,他与梵音一起探查大荒芜,再返回东菱时,明显感到力不从心。这样说来,蓝宋儿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话已至此,北冥猜出了裴析的用意,两人不再多言。
“你是想让北唐遂了你的心愿,探探黑湖,到时候,不管他得到什么消息,是死是活,只要你知道了就可以!是不是!”端倪突然厉声道。
“然后,你随便把消息传给东菱里的任何一人即可,对吗?”梵音冷语道,“若说最近的,应该是北境的北唐持部长。一旦北冥出现意外,你就打算让北唐持部长主持大局,对吗?”
裴析被审得无言以对,低头不语,半晌道:“总要有人涉险。除了本部长愿意,东菱上下的人,我想不到第二个了……”
“你!”梵音气得伸手欲打。
“照你说的办。”北冥环手一拦,挡住了梵音,冷静道。
“北冥!”梵音叫道。
“音儿,战事欲停,我辈必当不畏牺牲!”北冥郑重其事地对梵音道。梵音银牙一咬,怒视着他,猛地撇过头去,不再言语。北冥等梵音稍作缓歇,对裴析道:“你带路吧。”
裴析语塞道“:本部长……”
“无须多言了。”北冥打断他道“,端倪,你作何打算?”
端倪看了北冥一眼,打算听他先说,自己再作考量。
北冥识出他心思,直言道:“你若与我同行,不失为帮手。你若现在撤离,就在大荒芜外等我消息。蓝小姐,你若有把握安全离开大荒芜,请你先离开。”
蓝宋儿眼珠一转,不禁朝端倪看去。这个人诡计多端,思虑周全,蓝宋儿想听听他怎么说。
“你若传不出来,我不是白等?”端倪道。
蓝宋儿和梵音听了,皆不知端倪何意。
北冥眼神一回道“:走。”
两人齐往洞口走去。
“哎?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蓝宋儿尖声问道。
“你在这里等着!”端倪冷不丁道。
蓝宋儿瞅着他的背影,忽而跳脚道“:你要和他们去啊?”
“你喊什么?”端倪蹙眉。
“你真的要跟他们去啊!你不怕死啦!”蓝宋儿三步并两步,跳到端倪身边,开心道。
“你这么高兴干什么?北唐和你没关系。”端倪嫌恶道。他以为蓝宋儿是看他愿意与北冥同往,对北冥来说有个帮衬,心下开怀,才会如此。
“哎?”蓝宋儿脑袋一歪,不知端倪心思,自顾自道,“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讲义气的嘛!”蓝宋儿撞了一下端倪,笑盈盈道,“那……看来,你帮我们蓝宋撤离也是真的喽……”蓝宋儿聪明伶俐,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思前想后,觉着端倪似乎没那么冷酷。若说他是为了水腥草才特意去蓝宋国营救他们的,似乎也说不通。只要狱司的人把他们救回去了,那水腥草自然就是东菱的囊中之物了,端倪大可不必涉险。
“莫名其妙!”端倪拂袖一挥,只觉脸上有点发烫,避开话题。
梵音却走到北冥身前道“:冥,龙二怎么办?”
北冥朝洞穴内看去,龙二一团污秽,正苟延残喘。
“他早就不配活在这世上了,让他下地狱去和龙姨、龙一忏悔吧。夜家的账,他这条命抵不了了!”说罢,北冥五指一攥,只听一声噗响,血泥飞沫,龙二死了。
“龙姨……”梵音道。
“走了。”北冥低沉道。梵音捂住嘴巴,哭了出来。在弥天上龙三三活得凄惨,在地球上龙三三爱女如命,最后为女殒命。两世为人,终究还是苦命。崖雅若知道,更不知要如何伤心呢。北冥稍作安抚,准备动身。
只听蓝宋儿在一旁道:“哎!你们几个真不怕死,还是怎么着?这就要去啊?”众人看过来,不知她何意。只见她俏鼻一哼,傲慢道“:人类,真是够蠢!”
几人听她说来,不禁撇了嘴角。她自己说完方觉不对。当大巫当久了,张口闭口喜欢把自己和普通人类区分开。
随后,她清了清嗓子,以掩尴尬道:“那个!今日我蓝宋儿就发发慈悲,救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命。记得!从今往后,你们都有欠于我!日后你们都得报答我!若有为难,合着伙和人类欺负我大巫一族,我定不罢休,要你们好看!”
蓝宋儿训斥道,众人看她小小个子,中气十足,好不威风,活脱脱一副刁蛮大小姐模样。
见无人应,蓝宋儿又道“:听见没有啊?你们想活不想活了!”
“想活!”梵音突然开口应道,走到蓝宋儿身边,“蓝小姐,你是有什么办法帮助我们吗?”梵音一脸微笑。关键时候,男人都是木头,还是梵音的细声软语管用。
“那当然了!”蓝宋儿得意道。
梵音看见过蓝宋儿帮北冥恢复意志,猜想她真有办法。
“你们两个呢?怎么不说话!不感恩于我!”蓝宋儿冲北冥和端倪吼去。梵音在她身旁紧着给那两个木头打眼色。
“谢谢。”两个人嗓子里像卡了木头,异口同声道。梵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们。
蓝宋儿傲慢,却不骄矜,这个时候,有句诚意的话应她,她就接了。只见她从腰间卷袋里拿出一个青蓝色小葫芦瓷瓶,一指高,又夹出两个拇指大的小瓷盅,极为精致。她让梵音帮她托着小瓷盅,从小葫芦瓶里分别往两个瓷盅内倒进些许绿色粉末。蓝宋儿跟着咬破自己手指,往瓷盅里滴了数滴指血,绿色粉末瞬间溶解。她让北冥和梵音分别服下。
跟着,蓝宋儿又走到端倪身前道“:没有瓷盅了,你别喝了。”
端倪眉头一皱,转身就走。
“回来!”蓝宋儿一把扯过端倪衣袖,趁他不备,把手指塞到他唇边,用力挤着伤口“,哎哟!”蓝宋儿嫌弃端倪一副不好摆弄的样子,使劲往他唇边一塞,血送了进去。
端倪来不及反应,血已入了口。跟着蓝宋儿又把粉末抹进他口里,算是大功告成。蓝宋儿一边吮着自己的手指,一边收拾药包,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端倪用手抹去唇边残渍,低眉顺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饮了我的血,喝了我的药,我能让你们保命!”蓝宋儿收拾完毕,下巴一仰,得意道。
“多谢,蓝小姐。”北冥恭敬道。
“谢谢!”梵音笑盈盈道。
只有端倪在一旁咬着嘴,觉得吞了一口别扭。
“你呢!”蓝宋儿突然对他横眉冷对道。
“谢……谢了……”端倪别扭地憋出两个字,极不情愿,甚至还有点嫌弃。蓝宋儿一扭脸儿,不再理他。
随后裴析带着北冥等人离开了山洞,顺着他指点的路线,一行人走了两个时辰,才来到了一个人烟稀少、寸草不生的地方。
平日大荒芜虽看着死气沉沉,然而灵魅鬼徒数不胜数,枝丫间也有老鸦灰雀停歇,树都是焦黑的,却也有野兔、野鹿经过。可裴析带的路,一路上他们连只苍蝇都没碰到,极为隐蔽。穿过一片矮林子,灰石子滩下,一片汪洋弥漫、雾气蒙蒙的黑水滩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王庭的裙带黑水,溪水蔓延至此、汇流成滩的地方。然而这片黑滩的面积可不比王庭前的小,远远看去,没有边界。
“到了,本部长。”裴析道。
“这地方,你是跟着东华找到的?”北冥问。
“是,在这片黑水的尽头,就是白灵栖息的地方了。后来我才得知,灵主从不让灵魅擅自骚扰白灵,白灵只能唯他命是从。”裴析道,“我就是在这里听到过那个妇人的低吟,像是从黑水滩底传来的。有时又会缥缈远去,不知所终。东华在这里一站就是一天,等夜黑风高的时候,我几次见他想涉足黑滩,却终究止步了。”裴析道。
梵音忽而转身对端倪道:“端倪,你从王庭救出我时,必须先踏足绕其四周的黑水,你是怎么过来的?若说黑水有灵,你过来,它必会知晓才对。”
“石子。”端倪道。原来,端倪前往王庭救出梵音时,每在水中踏出一步,手中都会掷出一枚石子,他则蜻蜓点水,踏石而来。好细密的心思,防的就是大荒芜中的一切诡异。
裴析听后不由对其做法大加赞同,认可端倪是个谨慎的人。不过,他又开口道:“这个藏在水底的妇人并非每时每刻都能在大荒芜露脸,大部分时候她都销声匿迹,如同死了一般。虽说黑水遍布大荒芜每个角落,可这妇人似乎并非百事都通。”
梵音担心道:“北冥,即便你要下去,但这闭气的功夫又能让你撑多久呢?十几分钟,总也得上来了。”
“本部长,您潜进这黑水后就不能再使用灵力了,防御术亦不可为,不然,我想那妇人不知从何地便能知道有人潜入!”裴析道。
北冥看着这黑水半晌,道“:好。”
“冥……这黑水我看不透,连一寸都看不透。”梵音蹙眉道,她的鹰眼可看千山万物,洞彻百川,然而眼下这黑水,她无能为力。
“音儿,你等我回来。”北冥攥着梵音冰凉的手,“若我半日未返,你立刻和端倪离开大荒芜。之后,我想办法自行离开。”
“不行!”梵音一把抱住北冥,用力道,“他们走不走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回来!你不回来,我不走!”北冥大力抱住梵音,坚定道“:好!你等我回来!”
“嗯!”梵音在北冥怀里用力点头道。
随后北冥褪下外套,准备潜入水底。此时,蓝宋儿手臂环着肩膀不停揉搓着。端倪发觉异样,问道“:怎么了?”
蓝宋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只觉这黑水怪怪的,我身上发麻,好像……好像我的大巫血也排斥它似的。”
“蓝小姐,你刚才的药,能再给北冥用一些吗?”梵音恳请道。
“不行,你们常人服了我们大巫血本来就有毒。大巫之所以能在大荒芜穿行,都是因为这与生俱来的巫族血统。可与这暗黑灵力相容不斥,不然,我也会被他们发现的。但北唐大哥前后两次服了我的大巫血,再用已经不行了。”蓝宋儿解释道,“但是……”蓝宋儿突然犹豫道,“第五家姐姐,我觉得这黑水怪得很……我对它已是排斥不已,恐怕北唐大哥下去更是不妙啊!”
梵音听罢,更是担忧,转身朝北冥看去。可这一眼,便死了心。北冥的灵感力极盛,此时他收了全部灵力,单凭灵感力探测着这黑水的力量。他的脸上已给出答案,正如裴析所说,这黑水非同一般,他定要去看个究竟。
北冥正要下水时,梵音突然低声喊道:“冥!”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北冥吻了上去!
梵音用力抱着北冥的脸颊,用力吻着他的双唇不撒开,直到唇瓣全被自己含进嘴里,她吮吸着他的味道。梵音火一般的热情让北冥脸颊滚烫,闭上了眼,接受梵音全部的爱意。
梵音猛然放开北冥,气喘连连,捧着他的脸道:“北冥,你记着,什么都是假的,不管你下水后脑子里出现什么幻象,都是假的!只有我才是真的!只有我爱你才是真的!你记住了吗!”
北冥看着梵音的眼睛,坚定道:“记住了!”梵音放开了北冥,北冥再无耽搁,转身跳进这无尽黑水之中。
北冥一路下潜,原想着这黑水漆黑一片,定当寸步难行,连睁眼都是件难事,没承想,刚刚下潜到三米处时,豁然间一片晴朗,好像光天化日般明媚,憋在胸口的一口气瞬间被冲开。
北冥大呼一口,只觉沁人心脾。他警醒万分,随时随地监视着自己是否有异样,但凡有点不妥,都不贸然再进,以防疯癫乱思。然而北冥停了一会儿,未觉不妥。
他抬头向上看去,就在他脑袋顶端,一片汪洋黑水无边无际地在他上空蔓延开来。一切都没变,一切都还在,只不过,在这黑水之下的三米处,黑水被分层了,一半黑暗,一半清澈。北冥不能透过头顶的黑水看见外面的状况。北冥思索片刻,继续朝潭底潜去。下面的路越来越清,越来越明,北冥甚至已经开始呼吸了。他猛然惊醒,以为自己疯了,但看了又看,发现自己还是在水中游动着,只是这呼吸顺畅好似鱼儿一般。
索性,北冥下潜的速度愈来愈快。忽而,他耳边传来声音,是鸟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北冥又支棱起耳朵去听,这回听清了,是鸟鸣,还有虫叫,风轻轻的,有树叶在动。就在他感叹之际,眼前豁然大亮了。青山绿水、河流小溪、奔跑的麋鹿、成群的豹羚,这是哪里?是陆地吗?北冥飞速思索着。突然,成群的壮汉跑了出来,撕扯着,好像在打群架。是山精,看守峡山的山精!
北冥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不知不觉中,他落了地。看着脚下的黑土,他不敢置信地踩了踩,结实的。这里是,大荒芜!北冥不假思索地迸出这个念头。只是,它和现在的大荒芜,截然不同,面目全非!
北冥朝山精走去,跟着他们也许能找到更多的人或更多的灵魅?北冥开始怀疑自己了。忽而,一条小溪淌过北冥脚踝,冰凉冰凉的。北冥顺着小溪看去,不远处便是峡山了,上游的水越流越急,一会儿工夫成了十米宽河,水流清澈见底,连鱼都有,这不正是绸水吗!北冥沿着绸水河往上游奔去,他知道,穿过峡山,不远处便是王庭。
北冥攀上峡山,绸水激流勇进,在山涧中传来隆隆声响,那声音轰轰浩荡,振奋人心。北冥不禁向山下看去,绸水哪里还有往日的低沉凝重,那奋进的泉响让人激昂澎湃。北冥闪念一想,再不多停,继续往王庭的方向奔去。只要翻越峡山,到了荒原,就能看到那荒原上流淌着一条宽广的长河,连接着王庭脚下的黑潭与绸水。然而,此时荒原不在,郁郁葱葱的平原上山精和树怪扭作一团,豹羚、野马成群结队,犀牛也在不远处。
突然,天空中划过艳阳,是红鸾。只见它朝晖满天,披霞而来,三两下便散了,消失在天际,无影无踪。轰一声雷暴!十几只红鸾在百里外骤然现世,耀得半边天都是火色。一声尖厉怪叫刺破大地,三两只食苍兽被成群的红鸾用巨爪狠狠钳在地上,双方撕扯开来。
北冥被这景象扰得有些恍惚了,他仰首眺望远方。不知是多远的地方,平原和天快到尽头了,一座神峰出现在北冥的视野里。即便那已经足够远了,可他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一座通天遁地的山峰傲立在这大荒芜之上,是这片土地上万物的脊梁,那就是古老传说中的九周天!北冥远眺着它,已然神思向往。它好像有魔力一般,让人不禁想要朝拜。
北冥猛然摇了摇头,清醒过来。他得去看看,但路程不近,他要快!北冥刚要发力在平原上狂奔,突然间天地暗淡,疾风暴雨将至,乌云压顶,漆黑一片。
当北冥再抬头时,他已经到了九周天脚下!九周天以前隔着黑水潭,他过不去,然而现在围绕在九周天周围的,已经不是黑水潭了,而是清澈满溢,波光粼粼,犹如仙月落尘的华美湖泊。那美丽的湖泊栖息在九周天峰底,温柔绵长,好似它温婉的伴侣。
此刻,狂风大作,湖水依偎着九周天,向上涨起,像是有些怕了。忽而,一个温柔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北冥的耳朵,那声音听上去有些胆怯:“永灵,这天是怎么了?”说话的正是这美丽的湖水,听上去像个动人的女子。然而半天没有人应她。湖水又道“:说话呀,永灵。”
对方迟迟开了口:“永生,天地万物都有尽头,都有停止的那一天……”话到一半,对方不说了。说话的是个威严的男声,正是眼前这擎天神峰九周天。
“永灵,你什么意思?”湖水道“,我听不懂。”
九周天沉默半晌,再次鼓足了勇气对湖泊道:“由于人类资源的分配不均、强弱悬殊之大,导致大地上饥荒遍野,人们流离失所。他们单薄的身躯不堪一击,被弥天大陆上的任意一种生灵欺凌,命运飘摇、悲惨非常。”
“那又如何了?弥天之上,哪一种生灵、族群不是这样了?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人类要是因此灭绝,只能怪他们自己不堪一击,不配同弥天万物共享盛世。”湖水道,“这是世间的生存之法呀,永灵。”她试图宽解他。
这一次,九周天没有犹豫,而是继续道:“永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我在这世上太久了,占据了太多灵元,才让这本该和我们一样拥有灵气庇护的生命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他们原本可以活得更好,更有尊严?”
“我不懂你的意思,”湖水泛起涟漪,轻抚着九周天山峰,“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龙吃虎,虎食鹿,鹿吃草,狼族食百物,海鲸吞万水,天理如此,有什么对错好坏?”
“是啊。狼族凶狠霸蛮,天生神力,灵法强大,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这一身无法被超越的能力,在世间横行霸道,毫无章法。”九周天道。
“那又如何了,食苍兽、红鸾、聆龙,哪个又不是这样了?不都各自活得好好的?”忽而,永生湖的湖水往远处一荡,一片碧波掀起,像只玉手,指着远方正在厮斗的食苍兽与红鸾,“难道你说,红鸾就是好的,食苍兽就是坏的?不过是红鸾披一副好皮囊罢了。像你这般说来,有些强词夺理了。”永生湖不服道。
九周天沉默了下去,不一会儿,他道“:永生,那你认为他们有灵吗?”
“当然,不然他们的灵力是什么?”永生湖道。
“可我却更喜欢人。”九周天道。
“你今天真的太奇怪了!永灵,你若再这样讲,我便真要生气了。人?那个不堪一击的族类吗?人类能到大荒芜的都没几个,不是跑断了腿,就是没了命,活着,都是多余!”永生湖气道,“你统共见过几个人类?不是被豹吃了,就是被猴撕了,他们怎可与我大荒芜上的万灵相提并论?
“还有,你方才问红鸾、食苍兽有灵吗?他们当然有灵,而且是这弥天之上最华贵的灵兽,无论美丑,都是我爱的灵兽!你这样说他们便是不对了。即使你厌烦看见他们厮杀,那灵儿你总不厌了吧?”永生湖碧波一荡,涟漪层层,数里外,只见湖下有几团灵物涌动。见波涌来,灵团瞬间藏了起来,等浪停了,又偷偷探出脑袋。是白灵,它们正藏在永生湖的湖水中。
“灵儿是你我用毕生灵血孕育出来的灵子,天地之间又有哪个种族可以和他们相提并论?要说纯净,除了我们的灵子,还有谁?你为何不多看看他们,少想些其他的?”永生埋怨道。
“灵儿我当然喜欢,那是你我的孩子,我怎会不爱。”九周天忽而和缓道,气息往白灵的方向探去,白灵有些胆怯,没回水里。
“还有辛儿!他最近长大了,你知道吗?永灵!那个小子,本领大了,就不要爹妈了,满荒芜地撒欢儿去了。”说到这儿水面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要说灵,没一个比咱们辛儿更灵的了!今后,他定是这弥天上的万灵之主,受万族敬仰!”湖水忽然漫涨疾升,洪波浩瀚,遥遥千里,涌入六合八荒,霎时甘霖普降。
九周天静默了,屹立在这天地间,缈万里苍穹。北冥看着九周天,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可总觉得那座神峰深深吸引着他,令他无限向往。
天地骤变,几个日落已瞬息百年。北冥仰头望去,流云飞转,百年已过。大荒芜中万物丛生,蒸蒸日上,灵贯天地,羡煞四方。
九周天已百年未开过口,但在这有着亿万年历史的弥天大陆上,百年不过转瞬。百年间,永生湖的水越涨越高,越漫越远,九周天的灵力愈来愈盛,充盈天地。然而北冥发现这天地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这不是他的错觉,他在这混沌间已是呼吸不畅。天变低了,乌了。
“雷暴?”北冥心中道。
只听一声山谷空明,九周天醒了。山峰抖擞,气势磅礴。他没有眼耳口鼻,可北冥看去,却觉得他比万物皆灵。九周天望着天际,神色凝重。
“永生。”许久,九周天开了口。
“嗯?”一声慵懒,永生湖环绕在山峰四周应道。
“百年了,我原以为凭自己的灵力可以化解这浩瀚宇宙的一劫,但终归是无用。”九周天道。
“你是说这天雷?”永生湖警惕道,也向天边看去。
“不是天雷,是陨星。”九周天道。
“陨星?”永生湖严肃了起来“,巨大吗?会落在大荒芜附近?”
“会落在大荒芜边界与四方交接的地方,可毁了半个四方。”
“四方吗?”永生湖道。四方,即是除了大荒芜以外的弥天之地。“那你紧张什么?”
“狼族已经从辽界向大荒芜迁移了,噜噜也是,还有一些小的灵物,飞禽走兽,也在往这边赶。”九周天道。
“真鸡贼。狼族来,我们大荒芜岂不是要被祸害了,你还是趁早阻止了他们吧。”永生道。
“人还没有过来。”九周天突然道。
永生突然气道“:怎么又提他们!不相干!”
“因为他们通灵。”九周天平静道。
“什么?”永生湖不明其意。
“因为他们通灵、通性,是我见过的这世间最富有情感的动物。他们拥有智慧。我想要看到他们繁衍生息,给这弥天再添一个样子。情大于灵,智大于天,他们善恶分明,而不是靠野蛮来厮杀,靠强弱来掠夺,我希望这弥天之上再多一个东西,理。”九周天缓缓道来。这番话他想了很久,藏了很久,终于对他的妻子永生道了出来。
永生怎可能不知他心意,怅然道“:你想做什么?”
“这陨星灭地,不知又要燎我多少荒原万物,你看,豹羚还在撒欢儿地跑呢,跑到没日没夜的天边,哪怕掉下海去,也不停歇,直到四足燃尽,也不罢休,那就是他们的快乐呀。你忍心看他们脚踏焦土吗?还有海灵鲸,这世上大约四分之三的海都要被燃尽了,海灵鲸那么大,还能去哪儿?还有人……恐怕还没到大荒芜,就会统统疲累地倒在四方外了。”九周天有些低落。
“你预备怎么办?”这次,永生的声音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冰冷,因为她了解自己善良的丈夫。
“永生,我在这弥天之上已经存在得够久了,我看尽了大千芳华,却还是不够!我太贪心了!我希望弥天之上,不止一个大荒芜。我要弥天上百花绽放,万事昌隆,生生不息。我想看到这大地上有不一样的盛世繁华!”九周天高昂道,那声音响彻天地,声声不停。万物朝九周天敬仰而来,与其遥相呼应。北冥站在大荒芜的平原上,只觉汗毛战栗,脑中空明。
忽而,一声低沉传来“:要是我不许呢……”永生湖波涛暗涌,一触即发。
“妻,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依然会住在你的心底,永不分离。”九周天深情道。
“胡扯!为了你的贪心,为了你的偏爱,你宁愿丢下我们母子,与天同尽,我不依!”永生咆哮道,瞬间湖水漫过了九周天半个山峰,巨浪滔天,“我要在你面前灭了万物!我要让人类一个不留!”
北冥站在高空处,他怕了。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害怕了,看见滔天巨浪,看见灵峰擎天,他的心中掀起轩然大波,他无法招架。是敬畏还是震撼,或是惧怕,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力量是人类终其一生不可匹敌的。北冥好像存在于四方外,在近身,在远端,在高处看着这一切,清清楚楚,只是没有人看得到他。
然而,就在湖水动怒之时,天空骤然大亮,外空被点燃了,一颗浩瀚陨星即将坠落。豹羚疯跑,红鸾嘶鸣,聆龙从极北飞来,身上披着寒霜,银色的龙耳被炸得血丝满布,它抵挡不了这夺命的嘈声!
“龙儿!鸾儿!苍兽!”永生湖大惊,欲张开怀抱为它们抵挡天劫。
“我的妻,我比谁都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善良的母亲,你是这弥天之上的灵母,没人比你更疼爱自己的孩子,世间万物都是你的心之所系。”九周天动情道。
永生湖慌乱得不知所措,大喊道“:永灵!怎么办!”
“这一劫,我来挡!”只听震天撼地一声巨喝,九周天倾力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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