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莫小白摇摇晃晃地站在军训的操场上。翰林大学的大一新生在入学后便投入到严格的军事训练中。莫小白眨着眼睛,汗珠淌到了她纤长分明的睫毛上。场上的所有人都累了,可她却不应该如此。
“北冥……北冥……”莫小白的嘴里轻声叨念着,嘴唇惨白,神志不清。
这时,一只娇嫩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她,低声询问道:“你在说什么?”那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莫小白的大脑里,不是听到,是感应到的。莫小白胃里瞬间翻搅起来,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身子向前一倾,险些摔倒。
“小白!”张一凡站在莫小白的另一侧,见状惊吓道。
莫小白一个弓步,本要贴地的身体猛然立住。
“怎么回事?”教官走了过来,笔直地站在莫小白身前,脸色鄙夷地俯瞰着她,“怎么了?站不住了?”大学生,真是完蛋!教官心里骂咧咧道。
莫小白汗如雨下,似弓步的姿势停在那里,四周飞窜的信息鱼贯扎入她的鹰眼之内。“呃……”莫小白从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止灵……止灵大陆……”莫小白神志模糊,“崖雅……天阔……大学……呃……”
“起不起得来啊,是不是要休息?”教官厌烦的催促声在莫小白头顶盘旋,嗡嗡的像只苍蝇。
“你没事吧?”又是一个娇嫩的声音,那人俯身贴近莫小白。莫小白猛然回头。那鹰一样的双眸吓得凌烟一个哆嗦,白皙的手指在触碰到她以前骤然停止住。
梵音手里捧着姬菱霄给她发来的信卡,浑身冰凉。
“冥哥哥,今晚你我要试试晚宴上的订婚服,哥哥千万不要忘记穿来……傻瓜。”“北冥……北冥……”梵音嘴里默念着,不听使唤。很快地,信卡上又浮出一行小字,这回字迹颤抖,羞羞答答:
“哎呀!我的天啊!对不起,对不起五姐姐。哦不,第五姐姐,我传错了消息,我以为这是冥哥哥的信卡!我不小心弄错了!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上次冥哥哥给了我你的信卡,我存下了。
“冥哥哥说如果他忙找不到他,就让你帮忙联络。毕竟你们常在一起办事,这样方便些。省得哥哥忙起来不顾理我,他怕我自己着急。我这个笨蛋,今日弄混了,姐姐还请你别见怪。”姬菱霄的讯息像流水一样传了过来,没给梵音一秒钟的缓歇。梵音的嘴唇轻动着,念着上面的文字,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她在说什么……梵音的大脑一片混沌。
过了一会儿。“那个,第五姐姐,你在看吗?你收到我的讯息了吗?”梵音半愣的眼神一晃,看了过去。
“姐姐,你在吗?对不起,刚才我不小心……我不小心说了我和冥哥哥的秘密,还请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哦,哥哥想在列国欢送的晚宴上与我订婚。这个消息除了我家人,没有别人知道,还请你千万为我们保密,好不好?拜托姐姐了。”
北冥和她……什么时候……梵音恍惚。两年前?一年前?一向与国正厅不睦的北冥在这之前的一年时间里,确实开始多次往返于国正厅与军政部之间。三国会议,若没有姬仲的支持,单凭军政部是不可能实现的。
姬仲全力支持北冥才会有今日的三国峰会。他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与国正厅的关系变得不再那样紧绷。赤金石的防御除了国正厅的当家守卫,北冥也预备在发兵进攻大荒芜前派兵驻守,姬仲欣然同意。
凭姬仲以往排斥异己的性格,这是绝不可能的。还有,姬仲不停地将狱司细作打探的消息给军政部,看似也是毫无保留。这似乎也证明姬仲与北冥的关系变得愈加和睦。
列国峰会上,姬仲当着诸国毫不留情地训斥天阔,然而北冥竟忍了下来,对姬仲礼数有加。
“他……他……”梵音自语着,“这些日子,他,他确实与我的话越来越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刚刚他头都没回便走了……”北冥来青山叔家只是为了送九百昆儿过来,昆儿找不到雷落便询问北冥其去处,他这才过来。原来他一早是要去国正厅的……
“姐姐,”一句试探,悄然在梵音信卡中展开,梵音的整个神经都绷紧了,耳朵向后背去,“请问,你在军政部吗?我刚才问了冥哥哥,他果然忘了拿订婚的礼服,傻瓜……”话出一半,停了片刻,后又喜不自胜道,“姐姐若在,不知方不方便帮哥哥送来。哥哥害羞,不愿回去再取一趟,可菱霄想早些看看哥哥穿上礼服的样子,一定,一定,帅气极了……不,不,我的意思是,万一到时有什么纰漏就不好了,还是准备齐全的好。”“姐姐,你在吗?不知是否方便……”
梵音木讷地看着信卡上一句又一句的话,好像不是在对自己说的。
“礼服在哪儿?”梵音指尖一捏,声如洪钟。
“太好了!姐姐你可算回我了,我以为姐姐不在呢!礼服就在冥哥哥的房间。应该就在他床上,他今早本来说收拾好了的。我叮嘱他不要忘,结果还是忘了。笨哥哥还总说我唠叨……没嫁人就像个婆婆嘴了……”姬菱霄不停地说着,信卡上出现一排排的字,一遍遍地显示着,好像在和梵音唠家常,不知停歇。
梵音收起了信卡,一丝理智让她没有捏碎它。她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往军政部赶去。
梵音绷着脸面返回军政部,守卫的士兵与她敬礼她亦是没回应,瞬步来到北冥房前。她有他房门的钥匙,然而此刻她没那个耐性了。梵音一脚踹开了北冥的房门,门锁断得干净利索。走廊尽头的守卫探头过来,又转了过去。
梵音疾步来到北冥卧室,一套崭新的黑色礼服整齐地叠放在北冥床头,散出淡淡幽香,是女孩子的味道。袖口的金边是姬菱霄亲自绣的。梵音看着这礼服,傻了一样,面无表情。片刻,梵音抓起北冥的礼服冲出门外。
少顷,梵音来到国正厅大殿外,守卫前去通传。一会儿工夫,梵音被许入内。就在她准备踏入国正厅大殿时,步足悬空,一阵酥麻窜过她脸庞,令她无法动弹。下一秒,缓了过来,梵音心下一横,冲了进去,越过大殿,直向国正厅国主宅邸奔去。
就在她想穿过后花园时,戛然停住。花园辽阔,花团锦簇,幽香满园,好似仙境,令人如痴如醉。国正厅花了大工夫重新布置了。此时,两个人亲密地站在葱郁的花园中央,目无旁人,正是北冥和姬菱霄。
梵音一个侧身,藏在了花园的廊柱后面,稍稍探了出去观望。只见他二人一个手握盈盈纤腰,一个玉臂揽颈,好不亲热。忽然,姬菱霄尖足一踮,柔面与北冥贴近,亲昵摩挲。只看她宽唇轻启,含羞笑道:“哥哥,真笨……跳了几遍还是错的……真到那天可怎么好呢……”
“我踩到你的脚了吗?疼不疼?快让我看看?”北冥急道。
“不疼。”姬菱霄笑语。忽然,腰间一歪,向北冥怀里靠去。北冥立马环住她,她难为情道:“就是跟哥哥练了这么久,有点累了,对不起。”说罢,她欲站起。北冥一个扬手,把姬菱霄抱了起来,“都怪我,这些时日太忙了,一直没空见你,让你一人空等,是我不好。”北冥内疚道。
姬菱霄含情脉脉地望着北冥,唇如娇瑰:“冥哥哥,菱霄既然和你在一起,就知道会是这样。哥哥常年忙于军务,为了不使哥哥分心,为了不让军中战友过多关注哥哥的私事,菱霄甘愿在哥哥身后默默陪伴。只一点,若是冥哥哥累了乏了,一定要让菱霄知道,好让菱霄多作宽慰。菱霄虽不能日日陪伴哥哥左右,可我只要哥哥知道,菱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哥哥。哥哥若想我,不管何时传信给我,菱霄都会第一时间赶到哥哥身旁。哥哥和父亲这些日子都为了东菱忙……”姬菱霄话语未落,北冥一口含住了她的嘴唇。姬菱霄在北冥怀中颤动。
廊柱后面,梵音心头一紧,双手一松,掉头飞速逃离原地,冲出国正厅,衣服掉落在了后花园中。
莫小白霍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吓得对面教官一个趔趄。她怒然转身往训练场地外走去。在止灵大陆上名为张一凡的崖雅跟着冲了出去,却被教官喝止。教官跑着,在莫小白身后喊着她的名字。而身为莫小白的梵音此刻早已目中无物,快步离开。
当她走过男生训练方阵时,恰巧路过了站在第一排的凌野和天阔面前。可她急速走过,天阔也未来得及喊住她,更不知发生了何事。凌野亦向梵音看去,在她身后蹙起了眉头。
此时此刻,身在止灵大陆上的梵音、崖雅、天阔三人已完全觉醒,奈何梵音从时空隧道中穿越而来时受伤颇重,关于弥天大陆的记忆一时无法完全恢复。三人入学报到完毕后,正在参加学前军训。原本还处于记忆薄弱期的梵音大脑刚刚就在猛烈闪回,弥天大陆中的片段层出不穷,暴涨不断,一时间让她身体难以负荷。
梵音冲出操场,来到长条水池旁,打开水龙头,一头扎了下去。冰凉的水花砸下,多时,砸得她青筋直跳的大脑得以缓解,没那么要命地疼了。刚刚是怎么回事……姬菱霄和北冥……
“呜!”又是一阵急痛,梵音抱头蹲下,感觉昏天暗地。
夜晚,五十人的大房间,上下铺,军训一天疲惫不堪,女孩子们也发出了轻鼾。梵音躺在下铺,双手抱头,身子蜷缩在了一起。她尽量保证自己不发出异响,但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她难以招架。灵力异样的蹿长在她骨缝肌肉间引起刺痛,好像被刀割一样。这时,咔嚓一声巨响!窗外天边打出一道巨大的落雷,偌大的房间被点亮了!梵音无心理会。已经连续三天了,多雨时节,每到夜晚就会雷声不断。
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从梵音上铺爬了下来,梵音猛提一口气,压住身上的疼痛,低头往床边看去。
崖雅轻手轻脚地来到梵音床边,只听一声低语:“怎么了,崖雅?”崖雅怔了一下,她本不想扰醒梵音,只是想看看怎么样了,今日白天的状况让她很忧心。
“我吵醒你了吗,小音?”崖雅有些自责道。
“没有,雷电太大,我被晃醒了。”梵音道。这时,只见天空中又是一道大雷电,咔嚓一声竟把天空一分为二。那落雷真的好像打在了地上,骇得崖雅一阵惊悚,下意识地往梵音身边贴近“:小音……”崖雅有些害怕。
“没事,打雷而已。”梵音安慰道。梵音话音未落,突然间,天空中光芒万丈,雷电交加!夜空好像被雷电切割了一般,四分五裂!崖雅嗖地抱紧梵音,梵音颦眉往窗外看去,女孩子们被惊醒了,有人发出尖叫。只见梵音对面床铺的人轻轻翻了个身,无动于衷。凌烟似乎还在熟睡。
天阔在男生宿舍看着窗外。一个人趁着夜色跑了出去,三闪两闪消失在被照得锃亮的训练场上,让人以为自己看花眼。此时,距离天阔不远处,凌野的床铺上空无一人。
最后的两天军训,梵音再没表现出任何异样,雷鸣天也在隔天后停止了。军训返程的大巴车上,学校按学院分配了人员,天阔和梵音坐在了一起,崖雅去了另一辆车。一路上,梵音默语,天阔不言。到了学校,同学们都兴奋地来到自己的新宿舍,梵音和凌烟同是哲学系被分在了同屋,崖雅则和她们不在一栋楼里,这让她很郁闷。
“天阔,你出来一下。”梵音放下行李,在手机一头对天阔喊话道,语气冷漠。一分钟后,二人来到了学校的路口碰面,颇有默契。
“你哥是怎么回事?”梵音见面便问。天阔一怔,似乎被这莫名其妙的问话惊住了,他不明白梵音的意思。梵音不愿磨叽,跟着道“:北冥和姬菱霄在一起了?”
天阔听完大惊,睁着眼盯着梵音,好像不曾料到她会知道。一时间,天阔语塞,竟没有应对。梵音冷笑一声,军政部参谋长也有难以启齿的时候?不可能!
“他们两个,是死是活?在东菱,还是在这里?”梵音咄咄逼人道。
“梵音!你听我说,我哥他……”
“我问你他是死是活!在哪里?”梵音道。
“活着,在这里。”
“人呢?”
“我不知道。”
“和谁?”
“不清楚。”
“姬菱霄?”梵音双眉渐渐立了起来。
“小音,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电话不听,微信也不回。”崖雅从远处跑了过来。梵音未回头,余光之下看见崖雅正胆怯地看着天阔。梵音眉头一皱,你找帮手,想干吗?糊弄我?没门!“我问你话呢,说话。”梵音的态度愈加冰冷。
“从时空隧道逃脱时,情况恶劣,我不清楚他的具体状况。”天阔道。
“也就是说,姬菱霄当时也在场?”梵音紧追不舍,从头到尾天阔都在对她说谎!崖雅是“帮凶”。梵音的脑子飞速运转,戾气横出。“东菱出事的那年,是何年?”梵音道。
“你现在……”天阔不确定梵音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看状况似乎越来越接近离开东菱之日,可她猛然提起姬菱霄又是什么状况?照理说,她应该不清楚才对啊。
“列国豪宴之后,三国出征大荒芜。”梵音道。
“就是这一年。”天阔道。
一切问题结束,梵音呆在当下,神思倦怠,两眼无神,激烈的思绪渐渐平静了下去。
“小音。”一个声音从大路尽头传来,好像相隔千里,虽渺茫但确定。梵音混沌的听力被这浑厚的坚定点亮,让她从当下的迷茫转醒。她转身朝大路尽头看去。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肩膀上落座着个精灵般的紫发小女孩。梵音惊讶地张口:“呃!”一个猛烈的冲击,梵音被那人瞬间由远及近撞进怀里。
“小音!”那人猛喊出来“,小音!”
“雷落……怎么是你?雷落!”梵音亦万般激动地揽着雷落的虎背熊腰。雷落一个大男人,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九百昆儿在雷落肩头,皱着小鼻子,看着他,眼神有些黯淡。
“我可找到你了,小音!我可找到你了!”雷落站在学校大马路上大喊,“你没事吧!你,你,你怎么好像变年轻了?”雷落把梵音从怀里扳出来,左看右看。
“你怎么过来的?”比起雷落的语无伦次,梵音反而冷静得多。
“我,我抓了一个时空灵,从东菱过来的。”雷落道。
“什么?”梵音满脸疑惑,“时空灵?”除了时空术士还有时空灵?梵音错乱,她有些听不懂雷落的话,她此时还不能把过往的一切全部串联起来。“东菱有时空术士,西番还有时空灵?”梵音疑惑道。
几人同时异样地看向梵音。
“梵音果然还是混沌的。”天阔心中暗道,“可哥哥和姬菱霄的事,她又是怎么……不应该啊……”苦思无解。
“小音,你?”雷落疑惑道。
“我的记忆受损,还没能完全恢复。”梵音解释道。雷落只上下打量着梵音,不再提问。
“只要你没事,什么都好。我这就想办法把你带回弥天。”雷落道。
“雷落,你要干吗?”天阔沉声道。
“我们的事,用不着你们东菱人管。”听口气,雷落来者不善,说完便要拉走梵音。
“不行。”天阔出手阻拦。
“就凭你?”雷落怒推天阔。
“雷落。”梵音出声制止。
“梵音!他们兄弟俩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替他挡什么!若要是在弥天,我早就把他宰了!”雷落怒道。
“你说什么?”梵音与天阔异口同声道。
“要不是因为那个杀千刀的,你会这样?你还替他们北唐家卖什么命!真替他准备给东菱国正厅的聘礼吗!”雷落怒不可遏。
“雷落!你胡说什么!”天阔喝道。
“你那硬不起来的哥和姬菱霄那个贱人早就勾搭在了一起,趋炎附势国正厅,还敢吊着小音不放,害她如今这般!现在他又藏在哪儿了?我打死他!”雷落说着四处乱寻,找到梵音的喜悦让他忘了北冥的存在,现下一看,北冥并不在这里。天阔冲了上去,对着雷落就是一拳。
“你他妈的说话干净点!”
“你说什么……”梵音木讷地看着雷落“,你说什么……”
雷落与天阔本要开打,忽见梵音这般,闭了嘴。
“我问你说什么!”梵音大喊一声。
雷落忍了忍道“:北唐北冥和姬菱霄订婚,你……忘了吗?”
梵音虚喘着,双眼迷茫,痛苦渐显。
“小音……”刚才雷落突然出现,又是一片混乱,这时崖雅才得空护到梵音身前,“小音,你没事吧?”
“他说什么?”梵音茫然看着崖雅道。
“不是,不是那样的……”崖雅看见梵音这样,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似要辩解道。天阔忽然伸手拖住了崖雅,阻了她说话。
“你让她说话啊!”梵音语带攻击,冲着天阔嚷道,“你说啊!”天阔脸色异常难看,再不如以往镇定自若。“说话!北冥和姬菱霄是不是订婚了!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天阔咬紧牙关,难以启齿,目光竟躲了梵音去。梵音一颗心似沉到海底,碎得稀巴烂,双眼一合,晕了过去。
那一日,梵音在国正厅见到北唐北冥与姬菱霄拥吻,当下神志昏蒙,从国正厅逃也似的离开了。一天一夜,她闷在自己的房间不敢出门。崖雅连续十几张信卡追问,却不见回应。雷落和九百昆儿在国正厅与太叔公议事完毕赶回张乐乐家与旧友团聚,却迟迟不见梵音来到,无心吃饭,索性赶去军政部,寻找梵音。
北冥深夜回到军政部,略显疲惫,死气沉沉。主将顶层的守卫看见北冥归来,恭敬地走上前去询问:
“主将,需要给您备些餐食吗?”此时已是夜晚十时许。
“不必了。”北冥敷衍道。
“是。”士兵得令,预备退下,临走时不禁道了一句“,您和副将都不用些吗?”
北冥转身“:副将回来了?”
“报告主将,副将下午五时就回来了,一直在房间没有出来。属下不敢前去打扰,但副将也是没进晚餐。”
他们不是说好了今晚朋友聚会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去吗?北冥想着,让士兵退下了。他在自己门前驻足少时便转身走到梵音房间,轻叩了两下门。梵音房门外常年悬浮着一枚凌镜,如有人来找她,自会传送到她身边的凌镜内。若她在合眼休息,凌镜会凑到她面庞轻轻转动,唤她起身。
北冥在梵音门外候着,见没有回应又轻轻叩了两下,等了片刻还是无声。“怎么了?”北冥心中纳闷,有些担心。远处传来脚步声,雷落与崖雅一同赶了过来。崖雅看见北冥出口道“:北冥,梵音在里面吗?”
“在。”北冥道。一道带敌意的目光向他投来,雷落眼带不满,北冥亦是不爽。
“怎么一直不回信呢?害我们好找!”崖雅有些怨气,“小音,你在里面吗?开门啊。怎么回事?”“她在里面干吗?”崖雅又问北冥道。
“我也不知道。”北冥道。
“你们不在一起吗?”崖雅道,她以为梵音有事是与北冥在一起。北冥刚想否认,梵音的房门霍然打开了。
一个脸色异常难看的人出现在梵音房间。崖雅吓得猛然向后退了一步,愣了半晌才迟疑道“:梵音?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只见梵音直勾勾地看着前面。面前站着三个人,她却像盲了一样,目不识物。一个难听的声音从梵音喉咙中发出,像是隔夜的嗓子,如鸦语般沙哑:“回去吧,我要休息了。”说罢,梵音掉头就走。
“怎么了?不舒服吗?”北冥在她身后关切道。
梵音背对着他,怔了一下,下一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二日,列国的欢送晚会如期进行。北冥率军政部一众指挥官到席。梵音在侧,二人一路上均是一言不发。到了国正厅,诸国欢聚,为征伐大荒芜之战鼓舞。稍后,清新雅曲在国正厅缓缓升起,沁人心脾。各国的青年才俊纷纷邀请在场的美丽女士共舞。祁门壮了壮胆子走到崖雅面前“:崖雅队长,可否请你一舞?”
先前崖雅还觉得祁门这人帅气有趣,朝气幽默,此时忽然被他邀舞,大呼意外,圆润的小脸一下子红了。还未等她想好如何应对之时,只听一个冷漠的声音道:“不好意思,崖雅已经被我邀请了。”天阔站在崖雅身后冷着脸。
“哎?”祁门挑起眉毛,怪声道。下一刻,天阔拉起了崖雅的手轻轻走进舞池。舞池空旷,可供一百对舞伴随性起舞。天阔站得笔直,恭敬对崖雅道:“我能请你跳支舞吗?”眼神坚定,熠熠生辉。
崖雅突然间手脚冰凉,看着天阔,紧张得不会言语。天阔微微一笑,把手请到了她的小手旁,只待崖雅轻轻扶上。崖雅指尖轻动,碰到了天阔的手指,下一秒,便被天阔攥在手心,轻舞起来。
梵音坐在军政席上双眼无神,喝着冰水,一杯接着一杯。其间雷落与她闲话,后又被昆儿叫走了。昆儿喜欢这曲子,要雷落陪她跳舞,雷落原本不想,可这舞曲实在动听,他也心动,便随了昆儿去。
虽说昆儿个子小小,可雷落手揽在她腰间,昆儿的小臂搭在雷落肩上,说不出地美妙欢悦。昆儿的小脚只能悬在雷落腰间,却不碍与他起舞。她华美的紫发,动人的眼睛,灵动的小手,仿佛天上的精灵跳跃在音乐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舞蹈。那音乐围着她旋转,像受她操控一般,尽在掌握之中。
晚宴尾声,所有国家都要派出尊贵的代表与各国舞伴一同起舞,敬礼列国豪宴。千人大殿金碧辉煌,高贵的金色洒满穹顶。宾客已上场,雷落与九百昆儿一起,戚瞳邀请了蓝宋儿,还有其他诸国舞伴,最后一对登场的舞伴便是东道主东菱国的国主小姐姬菱霄与军政部主将北冥。
姬菱霄一身高贵的拖地长红礼服,仿佛一枝傲梅独放,在一片姹紫嫣红中,艳冠群芳。那高挑妩媚的身姿着大红礼服,如水中人鱼在大殿上翩翩婀娜。人们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无法抽离。北冥礼数有加地伸出右臂让姬菱霄挽住,二人端庄高贵地走向正中舞台。庄严华丽的舞曲悠扬升起,美妙的舞步在殿中轻移。
梵音抬起头,看着他们,眼中早已黯淡无光,只在他们每一个转身起舞的同时,闪出冰凉的光。她的心随着北冥的舞步一下下疼着,好像被他踩痛了一般。舞曲过半,渐入佳境。
忽儿,姬菱霄对着北冥往前一冲,身子轻摇,她的红色高跟鞋踩住了自己的裙摆,正要倒在他怀里。北冥伸手一扶,捧住了她的手,一丝温暖流到姬菱霄心房。她眼神迷离地望着北冥,北冥臂中加力,她方才站稳,这一下,又使二人近了些。
姬菱霄足尖轻抬,慢慢落到北冥靴上。舞曲旋转,北冥跟着节奏带姬菱霄转了圈,姬菱霄已然单足在地,站不安稳,盈盈细腰如柳枝般配合旋转。北冥刚一回身,眼神顺着心意往军政部席间看去,只见一个苍白的面孔也正望着他。他只觉自己已好久未见她了,久得让他不知时间过去了多少,漫长而煎熬。梵音清寡的面孔棱角分明,只一夜,她好像瘦了一半。她的样子就这样清清白白地撞进北冥眼里,北冥心中一动,嘴角不自觉地涌出笑意。
突然,梵音双眸睁得老大。北冥与姬菱霄再次换了位置,姬菱霄越过北冥,面对着梵音,只见她春风拂面,面如桃花,眼含情意,一丝睥睨掠过梵音。她的另一只脚也轻轻落上北冥鞋面,纤细的双手丝滑般流进北冥指间,悄无声息,二人十指相扣。梵音疼痛难忍,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下一瞬,她消失在了国正厅里。
这边,止灵大陆之上。梵音晕倒后,雷落即刻把她抱回自己在京平的住所。为了寻找梵音,他找了家旅店落脚。一天一夜,梵音方才悠悠转醒。看着漆黑的屋顶,她的双眼早已被泪水模糊,枕巾湿透,她哑着声音在梦中哭了一夜。
十指相扣,足落足间!“他订婚了……”梵音心痛道。
身上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呼吸。她目光模糊,从床上起身,脚尖落地的同时锥扎之感袭来,然而她却像个行尸走肉般移动着,好似全无知觉。门把手轻轻转动,屋外漆黑一片,她像踩在薄云上,脚不出声。剧烈的灵力在她周身增长,全不得控。啊!一阵刺破胸膛的痛苦让她几乎呼吸骤停,忍住了,转身,梵音闪出旅店房间。
“雷落!开门!”半夜,天阔急切地砸响了旅店的房门。一天前,雷落光天化日带走了梵音,灵力全开,天阔追不上他。“妈的!开门!”天阔在门外嘶吼。一天一夜,马不停蹄,天阔才找到雷落的住所,已经管不了周围旅客的休息。崖雅在他身旁,冷汗直冒,依靠在他身上。天阔揽着她,气急败坏“:雷落!把灵力收了!快收了!”
霍地房门被打开,只见一魁梧男儿站在天阔面前:“喊什么!小音还在里面休息!你来干什么?”雷落不耐烦道,双眼通红,显然没有安静入睡。
天阔猛然推开雷落,跨进屋门道:“梵音呢?”崖雅依在他身上一个歪斜,险些摔倒。天阔一个回身抱紧了她,崖雅面色越发苍白。“立刻把你的灵力收了!听见没有!”天阔愤怒地抓起了雷落的衣领。雷落满脸不爽,只听崖雅在旁低声道:“雷,雷落,快收了灵力,我……”
“崖雅,怎么了?”雷落这才发现崖雅的不适。雷落不知用什么方法从弥天大陆穿梭来到了止灵大陆,灵力全不受损,且毫无遮掩。然而他强大的灵力波及到了身体还未恢复的崖雅,就在天阔与崖雅还没走进这家旅店时,崖雅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反应,充盈的灵力被强行从她体内唤醒,让她一时无法驾驭,极度不适。
雷落见事情确实不妙,这才用防御术掩住了强盛的灵力。“她,她的,也不……”崖雅指着浮在半空的昆儿,昆儿正骑在雷兽身上,瞪着圆眼睛望着他们。
“你把雷兽也带来了?快收了他们的灵力!”天阔道,此时他额头的青筋也渐渐暴了出来。雷落一个反手,用防御术同时罩在了九百昆儿和雷兽的周围。
“怎么回事?”雷落不解。
“梵音呢?你这一天一夜都没有收敛灵力吗?梵音呢!”天阔急道。
“在屋里。”雷落道。天阔二话不说冲进了梵音休息的房间,当他打开房门后,所有人都傻了眼,屋中空无一人,梵音不见了。
初秋夜深,一个孤单的身影在街上疾行,身体的疼痛让梵音不能正常行走,歪歪斜斜。蹿升的灵力冲破了她的七窍,就在方才,她一个闪身冲出了旅店,雷落在里间休息甚至来不及反应。记忆的疯长让梵音几乎崩溃,唯有意志使她嘴里不停叨念着:
“妈妈……妈妈……爸爸……爸爸……”父母临死前的惨状疯狂地袭击着她的思想,“北唐伯伯……北唐伯伯……”一个个逝者的影像接连不断出现在她的脑海,不给她任何接受的空间,她的大脑将要被挤爆了。痛苦的泪水流了下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十七年了,她今年十七岁了!不,二十七年了,她今年二十四岁!她到底多大了?梵音踉跄着往车站奔去。
“爸爸……妈妈……”莫清扬和夜雨的面孔终于浮现在梵音的眼前,“爸爸!妈妈!”她要回去!她要回家!止灵大陆上的爸妈还在等她回家。身体边缘化的挣扎让梵音感到了垂死的危机,她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她不能再失去他们了!
赶了一天的车,梵音缩在车厢里的一个角落,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地贴在她的头皮上,她把头埋在身体里面,样子痛苦极了。下午,她终于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南阳市。这一世,就是夜雨和莫清扬夫妇收养了她,她有家、有父母——即便她现在已剥肤之痛地明白她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在听到北冥与姬菱霄订婚的消息后,梵音的世界崩塌了。这么多年,北冥的存在仿佛梵音无形的精神支柱,一夜间,她的脊柱被生生拔走。失去、死亡、战争,不断充斥着她的大脑,她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
这一世的父母便是她最后神志里的牵挂。她回来了,梵音趔趄着走上家门口的石阶。这个大院子里住着他们一家人,爸妈、姥爷姥姥、小姨小妹,她还算活着。她还有来处可归。
下午五点多了,姥姥应该在做饭了。梵音骨瘦的细指推向大门,她回家了。当她指尖碰到大门的一瞬间,她像遭到了雷劈般定住了!一丝奇异的灵力从这门户传来——时空术。那纯净的灵力仿佛与天地间融合,却隐隐隔断着这一家人与外界的某种联络。
夜雨……妈妈的名字……夜昼……姥爷的名字……梵音怔在大门外。北唐晓风,北唐北冥的母亲,这个名字现在似乎距离梵音有些遥远了。北唐晓风是时空术士,原名夜风,时空术士……夜家……梵音薄唇轻启。夜昼……是北冥的姥爷……几十年前为躲避灵魅的追讨从弥天大陆消失,原来是藏身来了另一个世界,止灵大陆。
“一切都是骗我的……”梵音喃喃道,眼中最后一丝求生的火花也灭了。“原来他们一家人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是北冥的外祖家收养了我……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些年,我跟个傻子一样地活着。我甚至在半夜喊出北冥的名字,几乎夜夜难眠,他受伤、中毒、丧父的场面历历在目。我是多么牵挂他……然而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原来他们是一家人。他们……他们甚至早就知道他的行踪。对,一定知道!为什么……”梵音神志越发恍惚。
“不!不可能!爸爸妈妈不可能这么对我!一定是我弄错了!”梵音突然精神抖擞道,她要破门而入问个明白。然而,在前进的那一刻,她顿住了,她害怕,害怕不堪的后果……一枚凌镜悄然放出,轻而易举地窜进了用时空术阻隔异常灵力的夜昼家。梵音的灵力在雷落到来后急速觉醒,虽浑身疼痛却也有了七八成功力。
凌镜从门缝钻进了家门,正当凌镜准备飘然越过客厅时,发现梵音的“姥爷”夜昼正在堂下与她“父亲”莫清扬交谈。凌镜一个悬侧隐了起来,无人察觉。梵音的灵力早已超过了夜昼一家。只见个头不高的圆顶白色寸发的夜昼表情严肃,一旁的莫清扬敬立不语,片刻后他大着胆子试探道:“父亲,您看要是小白回来,我们怎么……”
夜昼看向莫清扬,眼神中的威势让莫清扬瞬间倍感压力。梵音透过棱镜看得清清楚楚,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姥爷是这般模样,严酷的面容几乎不近人情,绝情至极!
“我之前的话你们听不明白,是吗?”夜昼道,气场瞬间锁住了莫清扬的喉舌,让他战战兢兢。夜昼寒戾地看向莫清扬,继续道:“北唐北冥和姬菱霄订婚了,好得很。以后他和莫小白再没半分关系,听见了吗?”
“是。”莫清扬俯首。
梵音停住了呼吸,凌镜瞬间幻灭,最后的一丝活气也从她的眼中消失了。她伫立在大门外,血色从身上一点点褪了去,血液流回了心脏,浑身冰凉“:为什么……”忽而,她笑了,接着女儿家羞怒的神情暴然出现在她脸上,渐渐扭曲……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第五梵音喜欢北唐北冥,北冥的家人却就在她身边,她像个小丑一样掩盖着自己所有的秘密和心事,然而那一家人早就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只看着她一人出丑神伤。他们吝啬得连他的行踪都不肯告诉她。因为什么?因为她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是个不相干的人!北唐北冥和姬菱霄才是他们的至亲!她第五梵音又算个什么东西呢!寄人篱下,被人观看的孤女吗!想到这儿,梵音头也不回地跑了,她永远不想再见到与北唐北冥有任何瓜葛的人,永不!
就在梵音离开家门的下一刻,大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漂亮女人。夜雨愁眉不展地向外望着,喃喃道:“怎么感觉小白回来了……”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了。夜雨回头望向天际,一道隐隐约约的裂缝出现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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