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临山镇外那条蜿蜒的官道上。苏砚与慕容清歌并辔而行,蹄声得得,惊起草窠里一对交颈的鹧鸪,扑棱着翅膀窜向更深的黑暗。
“慕容姑娘,”苏砚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周先生说,今夜花坊‘醉东风’有新酿的‘忘忧露’,谢子游那家伙定是候在那儿了。”
慕容清歌勒住缰绳,胯下的“踏雪”通灵地喷了个响鼻。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裙裾上绣着细碎的银线落花,行走间流光婉转,恍若月下仙子。闻言,她清冷的眉眼微动,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得像风拂过琴弦:“谢子游?怕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苏砚笑出声,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竟带了几分少年人的狡黠:“管他呢,左右有季无涯兜底。再说了,周先生特意提点,这‘忘忧露’可不是凡品,据说能解百愁,也能……”他故意拖长语调,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慕容清歌,“也能让人说出真心话。”
慕容清歌眸光微闪,似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转开脸时,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她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油嘴滑舌。”
苏砚哈哈一笑,策马赶上,与她并肩而行。晚风拂过,带着远处花坊飘来的淡淡花香,混合着酒香,勾得人心里发痒。
“醉东风”花坊坐落在临山镇最繁华的西街,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此刻正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出,混着阵阵笑语,热闹得紧。
刚到门口,就见谢子游叼着根狗尾巴草,倚在门框上,见了苏砚二人,眼睛一亮,晃悠悠地迎上来:“哟!我们的苏大公子和慕容仙子可算来了!再晚一步,季无涯那老小子就要把最后一坛‘忘忧露’喝光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二楼雅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谢子游,你再编排我,明日监天司的差事,你就别想偷懒了。”
谢子游缩了缩脖子,冲苏砚挤眉弄眼:“你看你看,这人越来越没趣了。”
苏砚笑着摇头,正要往里走,却见季无涯从二楼缓步走下。他今日穿了身墨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平日里略显慵懒的眉眼此刻竟带着几分威严,只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让他看起来像个“没正形”的。
“苏砚,清歌姑娘,”季无涯微微颔首,目光在慕容清歌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苏砚,“周先生让我等你,说有要事相商。”
苏砚心中一动,与慕容清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周先生(周怀瑾)行事向来高深莫测,今夜特意让季无涯出面,还选在花坊,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雅间内,窗明几净,案上摆着一壶碧色的酒,正是那“忘忧露”,旁边几碟精致的小菜,氤氲着热气。周怀瑾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众人进来,便合上书,抬眸看来。
他的目光温和,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一如初见时那般,让苏砚莫名地安心。
“坐吧。”周怀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旧事,想让你们听听。”
苏砚与慕容清歌依言坐下,谢子游也厚着脸皮凑过来,季无涯则站在周怀瑾身侧,神情肃然了几分。
周怀瑾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缓缓道:“你们可知,‘五三之争’?”
苏砚心中一凛,他曾听季无涯提过,那是一场席卷天下的大动荡,牵扯到两大皇朝、数不清的宗门势力,而周先生与季无涯的师傅,那位老秀才,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谢子游咋舌道:“周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那‘五三之争’不是早就成了禁忌,谁提谁倒霉吗?”
季无涯瞪了他一眼:“闭嘴,听先生说。”
周怀瑾淡淡一笑,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当年,大玄皇朝与大楚王朝为了争夺‘苍梧秘境’的归属,兵戎相见。天下修士、宗门,或明或暗,都被卷入其中。我与无涯的师傅,老秀才,本是想以文止戈,却没想到……”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一丝怅然:“却没想到,有人暗中作梗,将一场纷争,变成了一场浩劫。老秀才为了阻止战火蔓延,耗尽了心血,最终……”
苏砚的心沉了下去,他能想象出那位从未谋面的老秀才,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对抗天下大势。
“而我与季无涯,”周怀瑾看向季无涯,眼神复杂,“则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我留在临山镇,守着这片土地,看着苏砚长大;无涯则入了监天司,试图从内部,去改变那腐朽的秩序。”
他转向苏砚,目光变得深邃:“苏砚,你如今已踏上修行路,‘窃天手’初成,‘星遗族’的传承也已开启。你要记住,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大玄与大楚的争斗,背后牵扯的,是无数人的性命,无数家族的兴衰。你要走的路,不止是变强,更是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道:“更是要为这天下,寻一条新的出路。一条……人人皆可过河的路。”
苏砚怔怔地听着,周先生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一直以为,修行是为了变强,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却从未想过,自己的路,竟会与天下大势联系得如此紧密。
慕容清歌也若有所思,她出身隐世家族,对天下纷争早有耳闻,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沉重与无奈。她看向苏砚,见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坚定,心中莫名地一暖。
谢子游却没心没肺地问道:“周先生,那这‘忘忧露’到底有啥用?总不能就为了听您讲古吧?”
周怀瑾失笑,指了指那壶酒:“此酒,确实能解百愁,但也能让人卸下心防。今日叫你们来,一是说旧事,二是……想看看,谁能在这‘忘忧露’下,守住本心,也守住秘密。”
他话音刚落,季无涯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挑眉道:“先生这是考较我们?”
周怀瑾不置可否,看向苏砚和慕容清歌:“你们呢?”
苏砚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目光与慕容清歌相遇。她眼中带着一丝鼓励,他便仰头将酒饮下。酒液入喉,初时辛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心中那些潜藏的烦恼、忧虑,竟真的淡了许多,连带着对慕容清歌的那份爱慕,也变得更加清晰、炽热。
他看向慕容清歌,见她也饮下了酒,脸颊微红,眼神却依旧清明,不禁笑道:“慕容姑娘,这酒……好像真的有点用。”
慕容清歌白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悄悄收紧了。
谢子游也凑过来,抢过酒杯猛灌一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怪叫道:“哎呀!我想起来了!我爹藏的那坛‘女儿红’,好像被我偷偷喝了!”
众人:“……”
季无涯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谢子游,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夜色渐深,花坊的喧嚣渐渐平息,雅间内只剩下几人。周怀瑾已先行离去,留下苏砚、慕容清歌、谢子游和季无涯。
谢子游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着:“再来……再来一坛……”
季无涯摇着头,将他扶起,对苏砚道:“我先送他回去,你……照顾好清歌姑娘。”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砚一眼,转身离去。
雅间内只剩下苏砚和慕容清歌,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银白。慕容清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色,轻声道:“周先生的话,你都记下了?”
苏砚走到她身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混合着“忘忧露”的酒香,格外好闻。他点点头,声音低沉而认真:“记下了。天下的路,不能只有大玄和大楚的争斗,总得有人,为那些像我爹娘一样的普通人,寻一条活路。”
慕容清歌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她看着苏砚,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又带着一丝动容:“你想做那个人?”
苏砚迎上她的目光,少年人的脸上,此刻竟有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担当:“想。慕容姑娘,你会帮我的,对吗?”
慕容清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苏砚的手,两人都微微一僵,随即,苏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很柔软。苏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上烫得厉害,却紧紧握着,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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