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混凝土唱片,亮马河店。
郝运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水吧区坐了七八成,店里的环绕立体式音响,正在播放爵士乐————一侧窗外是亮马河的夜景,灯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别说,这里的环境,确实很有氛围感。
郝运绕过空座位,直接走到吧台。
吧台这边人少点,还有几个高脚凳空着,他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弧形吧台里站了四个调酒师,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後赶紧过来:「郝总,您喝点什麽?」
郝运想了想:「你随便调吧,基酒要威士忌。」
姑娘点点头,转身去调酒。
郝运倚在吧台上,四处扫了一眼。
亮马河店比国贸那边大不少,装修也更夸张。一整面墙都是酒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看着流光溢彩,灯光也调得更暖昧————因为空间更大一些,店内还摆了一些装饰绿植。
挺好的地方。
但他现在没心思欣赏这个。
酒端上来了,深色的液体,杯口插了片橙子皮,郝运也看不出是哪款经典鸡尾酒————
大概是这位在外滩干过的妹子,自由发挥的吧。
郝运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辣,还行。
他放下杯子,盯着面前的酒杯发呆。
唉。
《雪豹》。
五六千万啊————
今天下午汪哲汇报完,他就开始算帐。
《雪豹》的成本是两千多万,如果按照计划正常结算的话,东方卫视和晋省卫视的买断收入,刚好够覆盖成本的。
不盈不亏,和谐结局。
但这突如其来的七八家复播合约,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麽草草一算,又是五六千万的收入!
乃求嘞!
他又喝了一口,重重把杯子放下。
调酒的姑娘站在旁边,看他脸色不太好,没敢搭话,低头继续擦杯子。
郝运没注意她,脑子里还在转。
本周期结算截止到十一月底。
《捉妖手札》那边,前期支出已经把本周期的整体支出拉满了。
三千多万已经拨过去,剩下的七千万十二月份再拨,可以占用下一周期的支出费用。
本来这周期稳稳当当能亏一笔。
结果呢?
《雪豹》这笔钱下个月就能到帐。
非逼着我提前把钱打给《捉妖手札》吗?
他盯着那杯酒,眉头皱起来。
这周期打了,下周期我亏什麽?
特麽的!
他端起杯子,一口闷了半杯。
酒顺着喉咙下去,辣得他眯了眯眼。
调酒的姑娘偷瞄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郝运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
「再来一杯。」
姑娘点头,赶紧转身。
郝运靠在吧台上,看着面前那排酒柜,脑子里还在转。
得想个办法。
这麽多钱,得花出去啊。
但往哪儿花呢?
郝运正发呆呢,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旁边,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穿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米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丝巾,手腕上隐约露出了一块儿玫瑰金的爱彼皇家橡树————
气质挺好,长得也挺好,看着就不差钱。
女人冲他笑了笑,捋了一下头发,故意夹着声音说:「你好啊小帅哥,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郝运愣了一下。
然後他歪歪头,注意到女人身後不远处,三个女人正往这边探头探脑,捂着嘴笑,见他看过去,赶紧低下头假装聊天。
郝运:
我特麽!
这是把我当鱼钓了?
艳遇什麽的,他不排斥————但他喜欢年纪小的啊!
而且我现在正烦着呢!
他收回目光,看了女人一眼,语气挺淡:「喝多了吧你。」
孟倩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哈?
这男的有病吧!
女生管你要联系方式你都不给!
别以为长得帅点就可以为所欲为————老娘点男模的时候,你丫还上小学呢!
最关键是,竟然让我朋友看了我的笑话!
孟倩嘴角抽了抽,然後眉头一挑,一口京片子就出来了:「你丫才喝多了!老娘我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喝多过!」
哟,不夹了。
郝运翻了个白眼,没接话,转回去继续喝酒。
孟倩见色诱失利,但又不想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绕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看着他:「我说真的,就想交个朋友。这样,我请你喝一杯,最贵的洋酒,你把你联系方式给我,行不行?别让我丢份儿!」
郝运端着杯子,头都没转。
最贵的洋酒?
我特麽现在烦的是钱花不出去,你拿钱砸我?
看见那一面酒墙了吗?
全都是我的————你想请我喝哪一瓶?
他把杯子放下,看向女人。
「拼酒吧。」
孟倩愣了一下:「什麽?」
郝运说:「你不是要联系方式吗?拼酒。谁站着谁赢,你不是没喝多过吗?赢了我再说。」
乃求嘞,给这娘们儿上一课!
孟倩看着他,昂了昂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行啊!」
郝运转头冲调酒的姑娘招手:「Shooter,五十杯。」
调酒姑娘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女人,张了张嘴,没敢说话,转身去准备了。
五十杯!
洗胃量啊这是!
孟倩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怎么喝?」
郝运说:「轮着来,一人一杯,不许停。扛不住的算输。」
孟倩笑了:「切,成!」
郝运眯眼看了看她。
这年头,假名媛真名媛混杂,单纯从外表、穿着来看,是比较难分辨的。
但语言有惯性,简单聊着两句,不难发现这姑娘脾气大、颐指气使惯了,再加上举手投足的自信和争强好胜————
绝对是家境优渥的真二代。
真莽啊!
很快,调酒师把第一排Shooter端上来了。
十个杯子,深色的液体,在吧台上一字排开。
郝运端起一杯,冲她举了举,仰头干了。
孟倩也不含糊,端起来一口闷,杯子往吧台上一墩,眉头都没皱。
郝运冲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旁边那桌三个女生已经围过来了,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眼睛瞪得溜圆,手机都掏出来了,但没敢拍。
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
喝到第八杯的时候,孟倩脸上开始泛红,但眼神还挺清明。
郝运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跟我拼酒?
我特麽在矿上跟矿工喝二锅头喝了多少年,你跟我拼?
第十杯。
孟倩放下杯子,喘了口气,看着他:「你挺能喝啊。」
郝运撇了撇嘴,挑眉说:「你差点儿意思,不行可以举手投降。」
第二排酒已经码了上来。
郝运没说话,端起了第十一杯。
孟倩咽了口吐沫,然後跟着灌了一杯。
喝到第十八杯的时候,孟倩打了个嗝说:「嗯————这麽干喝没意思,划拳吧。」
郝运笑了笑。
拖延时间,这是给自己找缓儿呢。
不过他也无所谓,耸了耸肩说:「行。」
孟倩撸起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五指张开:「五魁首啊郝运接上:「六六六孟倩输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端起一杯,干了。
下一把。
「哥俩好啊」
「三桃园啊孟倩又输了。
她又干一杯。
再下一把。
「七巧板啊」
「八匹马啊3
孟倩还是输。
她端起杯子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晃了。
旁边那三个女生已经不出声了,就站在那儿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紧张,又从紧张变成担忧。
喝到第二十三杯,孟倩划拳又输了。
她端起杯子,仰头往下灌。
灌到一半,她动作忽然顿住。
郝运看着她。
孟倩把杯子放下,捂着嘴,脸色变了。
卧槽!
郝运眼睛陡然睁大,意识到了不妙。
但毕竟喝了这麽多酒,郝运反应也有些迟钝,他还来不及躲闪。
然後————
「哇!」
孟倩一口全喷出来了,浇了郝运一个劈头盖脸。
郝运:
我特麽!
孟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但什麽都没说出来。
她眼睛往上翻了翻,然後身子一软,直接从高脚凳上往下滑。
旁边那三个女生尖叫一声,赶紧冲过来扶住她。
「倩姐!倩姐!」
「卧槽倩姐你没事吧!」
「快快快抬走抬走!」
三个女生手忙脚乱地把人往外架,路过郝运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麽,最後憋出一句:「————不好意思啊帅哥。」
然後三个人架着孟倩,跌跌撞撞出了门。
郝运坐在那儿,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污渍。
乃求嘞————
这叫从小到大没喝多过?
有病吧!吹什麽牛!
他扶着吧台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收拾一下。
刚迈出一步,脚下踢到什麽东西。
低头一看。
一个手提包。
米色的,看着就贵,跟那女人的风衣一个色系。
他弯腰捡起来,拎在手里掂了掂。
怎麽把包儿也忘了!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三个女生已经没影了。
他把包往吧台上一放,冲调酒的姑娘说:「小欢呢?」
姑娘指了指旁边:「在唱片店点货呢。」
郝运说:「让她过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小欢小跑着过来,看见郝运正在擦着脸上的污渍,愣了一下:「郝总,您这是————」
郝运把包往她手里一塞:「刚才有人落下的,回头要是来找,你就给她。」
小欢愣了愣看了看手里的包。
她眨了眨眼睛:「呃,郝总,这包————」
郝运正准备去洗手间呢,闻言脚步顿了顿:「这包怎麽了?」
小欢无奈地说:「郝总,这是爱马仕鳄鱼皮啊,市价一百多万呢!咱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这回头人家来拿包,非说这是假的,要咱赔个真的,那咋办啊?」
郝运烦躁地摆摆手:「那就让她联系我!」
说完,他就往洗手间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包。
一百万的包————我特麽买五十个包,不就能把那五六千万花出去了?
他摇摇头,甩掉了这个荒谬的想法,继续往洗手间走。
特麽的,我真是也喝多了!
十月二十七号,上午十一点。
郝运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脑袋还是昏的。
昨晚那二十多杯Shooter,虽然没吐,但也没少喝。
早上起来嗓子干得跟砂纸似的,灌了两大杯水才缓过来,在家瘫到十点多,实在躺不住了,才晃晃悠悠出了门。
这会儿阳光从大门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不行,最近这酒喝得少了,还是得再适应适应。
他往电梯方向走,刚迈两步,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三十多岁,穿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在煤运娱乐的荣誉展示墙那里晃悠。
郝运看了他一眼。
这谁啊?
他脑子昏沉沉的,一时没转过来。
那人也看见了他,倒是先笑了,冲他走过来,伸出手:「郝总,好久不见呀。」
嗯?
这口音————
虽然他说的是普通话,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有点儿南方味儿?
郝运愣了一下。
然後想起来了。
申文斌。
企鹅音乐的申文斌。
他挤出了个笑容,伸手握住:「申总?您怎麽来了?」
话音刚落,就看徐梁从洗手间的位置跑了出来。
徐梁看到郝运先是愣了愣,脸上带着一些尴尬的笑,冲郝运点了点头:「郝总,申总上午来的,我刚接待完。」
郝运看看徐梁,又看看申文斌。
申文斌笑着说:「来帝都出差,顺道儿想看看你们那个音乐节。」
郝运愣了一下,心中警铃大响。
企鹅音乐,不会又看上我的音乐节了吧!?
申文斌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个国风吟音乐节啊,太火爆了。票卖得太快了,我手慢了没抢着。」
他顿了顿,看了徐梁一眼:「这不,只好来公司找徐总走後门了。」
徐梁在旁边接话:「已经安排好了,申总到时候从後台进。」
郝运恍然。
哦!就为这事儿啊!
还好还好,不是来捣乱的就行。
想看音乐节?
那没问题,想看就看呗。
只要不像校园音乐巡回分享会那次,给我整什麽么蛾子就行。
他脸上挂着笑:「申总太客气了,想来随时说一声就行。」
申文斌摆摆手:「票都卖光了,我总不能从观众手里抢。找徐总方便一下就行————正好我也没来过煤运娱乐,顺便来看看。您这儿真是与众不同,我刚看见景湉、赵一欢在工位坐着,就找她们要了签名,哈哈!」
郝运:————
你挺大一高管,还追星啊!
申文斌说完,看了看时间,又说:「正好中午了,郝总方便吗?一起吃个饭?」
郝运点头:「行啊,申总难得来一趟,肯定得安排。」
申文斌笑了:「那敢情好。咱俩好久没见了,得喝几杯。」
郝运嘴角抽了抽。
喝几杯?
专挑我「虚弱」的时候?!
不过在喝酒这件事上,郝运是不会轻易露怯的。
他看了申文斌一眼,不动声色问:「申总是哪儿人来着?」
申文斌愣了愣说:「粤省,湛江的。」
郝运点点头,心下大定。
粤省啊————那没问题了,看我喝不趴你!
下午,郝运办公室。
郝运躺在沙发上,被子蒙住了头。
中午陪申文斌喝了两杯,不多,但架不住昨晚那二十多杯Shooter还没缓过来。
吃完饭让徐梁送已经上脸的申文斌回酒店。
郝运自己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本来就想眯会儿,结果眯着眯着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嗡一一嗡」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嗡嗡的,跟只苍蝇似的。
郝运皱了皱眉,没动。
手机继续震。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帝都的座机。
他接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喂,谁啊?」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挺平淡:「郝总是吧?我是央视的导演,金岱。负责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
郝运愣了一下。
然後酒醒了三分。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翻身坐了起来:「呃,金导,你好。」
金岱?
郝运不认识。
但郎卫这次没竞选成功,看来接替他的,就是这个金导了。
电话那头,金岱直奔主题:「是这样,总台今年要成立一个春晚筹备顾问小组。按李国飞副台长的指示,您被列为预备成员。今天打电话是徵求您的意见,如果没异议,後续
我会安排顾问小组开会。」
郝运:???
顾问小组?
预备成员?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就因为那天随口说的那几条建议————李台长就把我安排进顾问小组了?
金岱那边等了两秒,没听见回应,又问了一句:「郝总?」
郝运回过神来:「呃————在。」
金岱说:「您这边有什麽顾虑吗?」
郝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
但他脑子在疯狂盘算。
央视春晚的顾问小组,这种邀请,基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以後在圈子里混,少不了跟央视打交道,就比如《雪豹》之前的审片,没有央视牵线背书————广电那边不可能开绿灯的。
他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语气:「没顾虑,金导,我这边没问题。导演组那边有安排随时通知我。」
金岱「嗯」了一声:「行,那我後续再联系您。」
郝运说:「好的,麻烦金导了。」
金岱说:「不麻烦,应该的。」
挂了电话。
郝运握着手机,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後又搓了搓脸。
顾问小组————
春晚的顾问小组————
我顾哪门子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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