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3日,郝运办公室。
栾永庆敲门进来的时候,脸是垮着的。
他手里攥着个文件夹,指节捏得发白,站在郝运办公桌前,半天没吭声。
郝运看他脸色不对,疑惑地问:「咋了?」
「郝总————」栾永庆喉咙发乾,「国博摄影展那边————出岔子了。
摄影展?
郝皱了皱眉头:「怎麽回事?」
「南4展厅,咱们设计的展位,计划要挂487幅作品。」栾永庆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清单,「三届摄影展攒下来的获奖作品,本来数量是够的。但所有作品提交到国博审核委员会之後————被毙了一批。」
「毙了多少?」
「三十一幅。」栾永庆声音越来越小,「是题材原因————有些涉及敏感场景,有些构图太前卫,国博那边觉得不适合公开展出。」
啧,看来选择国博的弊端,还是呈现出来了。
栾永庆之前也没在国博办过站,这方面的经验不足。
郝运摩挲着下巴:「那现在差多少?」
「还差————」栾永庆咽了口唾沫,「二十二幅。」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二十二幅——————」郝运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摄协那边怎麽说?
「」
「领导们在想办法。」栾永庆苦笑,「但现在尴尬的是—一获奖作者名单早就向社会公布了,临时增补作者,等於打自己脸。不然还可以从落选作品里补,或者直接用摄协领导们的作品————」
这个摄影展本来打的就是历届获奖作品的名号。
现在如果换上其他人的作品,等於自己打自己脸。
栾永庆顿了顿,声音更虚了:「现在————那边在商量,目前还没有妥帖的方案,不行的话,可能得延期。」
「延期?!」郝运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延期?开什麽玩笑!
国博摄影展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为了烧钱的。
到目前为止,钱确实烧了不少,可背地里已经帮他置换了多少资源?郎卫推荐的《新三国》角色、摄影协会的人情,甚至还攒下了不少的好口碑!
「棱镜空间」作为国博摄影展的策展单位,现在策展的订单成指数级上涨啊!
郝运拿「正在全力筹办摄影展」为由,让栾永庆推了一批。
可架不住有些订单它不急啊,很多单位愣是表明,可以等摄影展结束後,再洽谈合作细节。
郝运恨不得现在赶紧把「国博摄影展」这招风的大旗给摘了!
「不能延。」郝运斩钉截铁,「宣传发了,媒体通知了,这时候往後拖,摄协和咱煤运娱乐都成笑话了。
「」
「可是郝总————」栾永庆一脸为难,「二十二幅作品,现在上哪儿补去?就算现在组织获奖得主们补拍,时间也很紧张啊,还要洽谈授权————」
「我拍。」郝运打断他。
栾永庆张着嘴,懵了。
「不就差二十二幅吗?」郝运站起来,语气有点烦躁,「我也是金奖得主,我拍行了吧?我一分钱不要,拍完就签授权合同,赶紧把这破事儿了了。」
「不是————郝总,」栾永庆舌头打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国博展厅,挂出去的作品得经得起打量。您虽然拿过金奖,但那幅《研石与微光》是人像,这次缺的题材很杂,风景、纪实、静物都有————这临时凑数,能行吗?」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郝总您是不是太托大了?
郝运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栾永庆,」他揉了揉太阳穴,「谁跟你说————我就只会拍人像了?」
栾永庆怔住。
他最近一直在负责摄影展的策展工作,对摄影艺术也了解了不少。
很多摄影师就是术业有专攻啊!
拍鸟的就是拍鸟的,拍商业的就是拍商业的,拍人像的就是拍人像的。
很少有集天下武学於一身的摄影师啊!
郝总你真能行吗!
郝运挥了挥手:「行了别废话了,缺哪类题材?清单给我。」
系统给的手艺,又没写只能拍人!
栾永庆赶紧把文件夹递过去。
郝运扫了眼,嘴里念叨:「城市纪实四幅————街头人物三幅————工业景观五幅————静物抽象————啧,还真挺杂。」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
「相机公司里有现成的,明天开始拍。」他看了眼栾永庆,「你继续跟国博、摄协那边保持沟通,有什麽需要随时告诉我。我这边三天内,二十二幅,保质保量交给你。
「务必保证下个月把展给我办上!」
栾永庆站在那儿,看着郝运不耐烦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底气。
他点点头:「我————我马上去准备。」
3月24号,一大早。
天才蒙蒙亮。
孙浩开着一亮黑色X5进了嘉世产业园。
他昨儿晚上接到郝运电话,说今天要出去拍片子,让他开车把家伙事儿都带上。孙浩也没多问,郝总既然没说要带啥,那就把能带的都带上。
煤运娱乐平时要拍杂志和电影,设备买的都是最好的。
三脚架、云台、长短焦镜头箱、反光板、摺叠背景布————还有俩看着就死沉的LED补光灯箱,孙浩一个人吭哧吭哧往车上搬,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
「孙哥,我来搭把手。」
张若云不知什麽时候跑过来了,穿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手脚麻利地接过一个器材箱。
孙浩一愣:「小张?你也去?」
张若云现在才大二,平时还要上课,所以郝运豁免了他坐班的要求。
「郝总昨晚打电话叫我。」张若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说让我跟着,帮忙打打下手。」
孙浩乐了。
懂了。
以前这「打下手」的活儿,都是锺志诚那小子乾的。现在锺导忙着剪《毛骗》,身份上来了,这苦力差事自然就轮到新人了。
两人正搬着,郝运晃悠过来了。
他打着哈欠,手里提着豆浆油条,神智还有些不太清醒。
自从来帝都以後,他就很少起这麽早。
现在连七点都没到呢!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冲锋衣,脚上是双马丁靴,斜挎着一个三角包,看着挺轻便。
「都齐了没?」郝运扫了眼後备箱。
「齐了郝总。」孙浩抹了把汗,「各种机型、镜头、配件,全在里头了。电池也充好了。」
郝运点点头,又看向张若云:「你也跟着吧,今天估计得跑好几个地方,多个人多个劳力。」
张若云赶紧点头:「好的郝总,我能卖力气!」
正说着,栾永庆小跑着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
「郝总,我跟您一块儿去吧?」栾永庆气喘吁吁,「场地我都协调好了,路线也规划了————」
「你回去。」郝运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国博、摄协那边你给我盯死了,该推进推进,该催就催。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下个月,展览必须准时开。」
栾永庆张了张嘴:「郝总,您拍摄————」
「你又不是摄影师,这边用不着你。」郝运摆摆手,「你现在的任务就一个保证摄影展别掉链子。其他事儿,我带着孙浩和小张处理。」
他顿了顿,补了句:「再出岔子,那100万绩效奖金,我可真收回了。」
栾永庆後背一凉,立马站直了:「明白!我这就回去盯着!」
说完转身就往办公楼跑,文件夹差点甩飞。
郝运看着他那背影,摇摇头,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上车,走了。」
孙浩赶紧坐上驾驶位,张若云抱着器材箱钻进后座。
X5发动,缓缓驶出园区。
孙浩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後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办公楼,忍不住问:「郝总,咱们今天————先去哪儿拍?」
郝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里吐出几个字:「你俩帝都人,问我去哪儿拍吗?」
孙浩:???
张若云:???
现在把栾永庆叫回来,来得及吗?
X5刹在了路边儿。
「城市纪实、街头人物、工业景观————」
孙浩和张若云凑一块儿嘀嘀咕咕研究半天,最後孙浩一拍方向盘:「成!咱从鼓楼胡同开始,往东到798,再绕去首钢老厂区,最後奔朝阳公园—一那边下午光好,还能补组鸟类生态片。」
「行。」郝运打了个哈欠,「开车。」
————
一眨眼,时间倏的就过去了。
这一天跑下来,孙浩和张若云算是开了眼了。
郝运这哪是拍照?简直是流水线作业。
到地儿,下车,端起相机一甭管是破败胡同里晾衣服的大妈,还是798那些奇形怪状的雕塑,甚至是首钢废弃高炉前锈迹斑斑的传送带——他几乎不怎麽看取景器,抬起来就「咔咔」几下,然後低头瞥一眼屏幕,摆摆手:「下一处。」
动作快得跟赶场子似的,有时候孙浩甚至连机器都没架好,郝运都已经拍完了。
但邪门的是,出片率奇高。
孙浩凑过去看过几回回放,构图、光影、瞬间抓取————挑不出毛病。他自认在《男人装》磨了这麽久,也算得到了郝总几分真传,可郝总这套「随便拍拍」的架势,着实让他看的眼花缭乱。
功夫还是没学透啊!
「郝总,您这————」下午三点多,在首钢园区里,孙浩终於没忍住,「都不带找找角度的?」
「找什麽角度。」郝运正对着一排废弃冷却塔按快门,头都没回,「拍这个全靠感觉。」
孙浩:————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张若云在旁边小声嘀咕:「浩哥,我咋觉得郝总拍照————跟喝水似的。」
孙浩苦笑:「喝水都没这麽顺。」
傍晚五点多,三人杀到朝阳公园。
还差一组鸟类主题。
这地儿是帝都拍鸟圈着名打卡点,湖边芦苇荡里常年蹲着各路长枪短炮的老大爷。
他们到的时候,十几个大爷已经支好三脚架占好位置了,清一色佳能尼康白炮头,阵仗跟打仗似的。
孙浩和张若云把器材搬下来,刚找了个空地支起架子,郝运端起相机还没拍两张,旁边一个穿摄影马甲、戴遮阳帽的大爷就凑过来了。
「小伙子,你这位置不对啊。」大爷操着口京片子,手指点点戳戳,「这光位,逆光!鸟的羽毛细节全吃没了。得挪到东边那块石头那儿,侧逆光,羽毛才有层次。」
郝运没搭理,继续对焦。
大爷不乐意了:「哎,跟你说话呢!懂不懂拍鸟规矩?你这机器选的也不对,快门速度起码得1/2000以上,追焦模式得开动态区域————」
「大爷,」郝运终於转过头,语气挺平淡,「我拍鸟,不拍羽毛画册。
大爷一愣:「你这话啥意思?」
「意思就是,」郝运重新看向取景器,「我要的是鸟在环境里的动态,不是数毛片。逆光有逆光的味道,轮廓光打出来,鸟的形态更生动。」
「胡扯!」大爷来劲了,「拍鸟不拍清楚拍什麽?你这就是基本功不行!对焦都没对实——」
话没说完,郝运忽然按了一张,然後把相机屏幕转过来。
画面里,一只白鹭正掠过水面,夕阳从背後打过来,整个鸟身镶了圈金边,翅膀边缘的绒毛在逆光下透亮,身後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深色芦苇丛。
没数毛,但意境足了。
大爷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安全快门是基础,但不是铁律。」郝运收回相机,语气依然平静,「动态模糊有时候比绝对清晰更有感染力。大爷,您拍了这麽多年鸟,就没想过换种拍法?」
大爷脸涨红了,梗着脖子:「我们拍鸟讲究的是真实还原!你这种搞虚头巴脑的,糊弄外行还行!」
郝运嗤之以鼻。
嘁!菜鸡就菜鸡,还真实还原————
真会给自己找藉口。
大爷见辩论不过郝运,扭头就朝那边喊:「老李!老王!你们过来评评理!
这小伙子瞎拍还嘴硬!」
呼啦一下,十几个大爷全围过来了。
七嘴八舌,基本都是帮自己人说话。
「老刘说得对,拍鸟就得实打实。」
「年轻人要虚心接受意见。」
「你这构图也有问题,鸟放得太靠边了————」
十几个大爷把郝运给围了,叽叽喳喳在他耳朵边儿吵了起来,给郝运弄得心烦。
这也就是看他们年纪大了,要不然真想给他们一锤。
他没吱声,直接把相机调到连拍,对着湖面「咔咔咔」就是一组。
拍完,他把相机递给最近那个戴眼镜的大爷:「您瞅瞅。」
大爷接过相机,眯眼看了会儿,不吭声了。
旁边几个也凑过来看。
然後都不说话了。
照片一张张划过去:白鹭蹬水起飞的瞬间,水花都凝在半空;麻雀抖落羽毛上的水珠,每颗水珠都亮晶晶的;还有张翠鸟扎进水里的,身子都快成一道蓝线了。
抓得是真准,光影也漂亮。
事实胜於雄辩啊!
孙浩一看这架势,腰板挺起来了:「各位大爷,知道我们郝总是谁吗?帝都摄影大赛金奖得主!摄协特殊贡献奖得主!我们马上要在国博办摄影展的!」
人群静了一下。
刚才还帮腔的几个大爷,表情有点变了。
「国博?真的假的?」
「哟,怪不得拍得这麽有想法————」
「老刘你看你,瞎指点啥,人家是专业办展的艺术家!」
刘大爷脸一阵红一阵白,瞪着郝运:「国博办展是吧?行!几号开展?我非得去看看你那些作品!」
话还挺硬,但气势已经没了。
旁边一个圆脸大爷笑呵呵打圆场:「小伙子别介意,老刘这人就这脾气。我们在老干部摄影团玩儿好些年了,其实也没那麽专业,就是个爱好,老刘退休前在教育口,指指点点成习惯了————」
孙浩、张若云脸色变了变。
老干部摄影团?
得!还是群有点儿影响力的摄影发烧友。
孙浩小心翼翼问:「大爷您也是教育口的?」
圆脸大爷笑呵呵说:「我不是,我以前是商务口的————」
孙浩:————
另一个瘦高个儿大爷接话:「我在文化口退休的。小伙子你这组片子要是在我们那时候,做成对外宣传册肯定好————」
张若云和孙浩倒是互相使眼色。
文化口,这不遇上主管部门了吗!
郝运听着,脸上没啥表情,就「嗯」了两声。
我管你教育口、商务口还是文化口啊,退休了就安安静静拍鸟得了,过来跟我装这个逼————
这时候,人群後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一直没说话的小老头慢悠悠开口:「拍得确实不错。光影抓得好,动态也鲜活。」
他声音不大,周围几个大爷也没怎麽搭理他,孙浩觉得稍微有些尴尬,主动接了句话。
「哟,谢谢您夸奖!您之前是————」
「哦,我以前在自然资源部工作,退休前副巡视员。」
这个级别可能在这群老大爷里,并不算特别高。
但一听那个名字,郝运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唰地抬起来了。
他几乎是两步就跨到那小老头面前,殷勤握住了老大爷的手,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劲儿全没了:「自然资源部?管矿产能源那块儿的?」
小老头被他这突然的热情搞得一愣:「啊————是,地矿、煤炭这些都在业务范围内。
"
「哟!老爷子!」郝运脸上立马堆起笑:「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以後————可能有些摄影上的问题,想跟您请教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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