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德走进会议室时,脚步都是飘的。
他现在充满自信!
孔书杰那种小白都能过,我这资历还不是稳拿?
他在郝运对面坐下,公文包往旁边一搁,语气里有种莫名的优越感:「郝总您好,我是王明德。帝都本地人,从事英语教学小二十年了。」
郝运抬了抬眼皮:「帝都人?听口音不像啊。」
王明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嗨,我啊,十几年前就落这儿了,早跟本地人没两样儿了。口音儿这事儿,在大城市待久了自然就淡啦。」
#,啥玩意儿?
这口刻意拿腔捏调的塑料京片子,差点给郝运听乐了。
十几年才前落户?这特麽也算帝都本地人?
听这语调儿,这也不是正儿八经儿的老帝都儿啊!
哈哈哈!
这不就是蹭了波九十年代的政策红利麽,装什麽大瓣蒜。
郝运本能的有些反感。
「说说教学成果吧。」郝运往後一靠,面上不动声色。
一提到这个,王明德来劲了。
他从带出多少个重点大学学生,说到压中过多少高考真题,再到「独创」的教学体系,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
乍一听,还真是「丰功伟绩」。
细细一品,好像有不少水分。
说到最後,王明德还不尽兴,他补了句:「我现在在天明教育,主要负责高考冲刺班和成人高考班。」
郝运本来都快听困了,听到「天明教育」四个字,突然坐直了。
「天明教育————在传媒大学旁边那家?」
「对对!」王明德以为郝运听说过,腰板更挺了,「我们那儿生源杂,除了普通的中高考补习,艺术生、成人高考的都有。不过我个人更倾向教精品高考班,尤其是家庭条件好的本地孩子一家长素质高,舍得投入,孩子也配合,容易出成绩。」
天明教育————
自己特意交代要在那附近加大「智慧熊」的宣传力度。
赵秘书也提过,有个天明教育的老师投了简历。
应该就是这个王明德。
他不会就是熊超那英语老师吧?
看调性像啊!
郝运眯了眯眼:「那如果来智慧熊,让你继续教成人高考班呢?」
继续教成人高考?
王明德心里一咯噔,脸上还撑着笑:「郝总,不是我挑学生————但成人高考那帮人,大多基础差、时间少、择校目标低。教他们纯粹是体力活,没成就感。
咱们要做高端教育,还是得瞄准优质家庭的孩子,那才叫教育投资呢。」
郝运没接话,从抽屉里抽出张纸,推到王明德面前。
「智慧熊的办学理念,你看一下。」
王明德低头扫了几行,脸色渐渐变了。
纸上白纸黑字写着:「1.平价收费,小班制、高师资配比。」
「2.不以家庭背景筛选学生————为偏远地区、经济困难学生提供学费减免或分期通道。」
「3.教师薪资与营销业绩脱钩,由学生评估、同事评议、家长反馈共同决定。」
王明德低头扫了几行,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条款————有点反行业啊!每一条都有槽点!
平价还小班?没钱赚谁给你好好教!
穷学生免学费?那是慈善机构乾的活!
工资不和销售挂钩?那老师哪儿来的动力拉生源?
这老板脑子被门挤了吧!
「郝总,」王明德乾笑两声,「这理念————挺高尚的。但做生意的话,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
「理想化?」郝运挑眉,「我就是小城市出来的。那里教育水平低,很多家庭砸锅卖铁让孩子上好学校、去大城市,不就是让孩子有个好前程吗?能帮一把为什麽不帮?」
王明德心里嗤笑,嘴上却奉承:「郝总重情义!但咱们现在毕竟办的是商业机构,得考虑盈利————」
话音未落。
咚咚—
会议室门被敲响了。
「进。」郝运喊了一声。
门推开,熊超探进半个身子。
「郝总,赵秘书让我送文件————」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王明德脸上,顿住了。
王明德抬头,和熊超四目相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卧槽?!这不就是那个成人高考班连单词都拼不利索的大块头吗?!
他怎麽会在这儿?!
空气凝固了三秒。
郝运忽然笑了:「哟,正说着呢。王老师,介绍一下一」
他指了指熊超:「这位是熊超,智慧熊教育中心的总经理。以後所有教学安排、师资调配,都归他管。」
熊超走进来,朝王明德点点头:「王老师,又见面了。」
他语气还挺平静的。
但王明德後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总、总经理?!
这连主谓宾都搞不清的大个儿,能当教培机构的总经理?
他都总经理了,还特麽参加个屁的成人高考啊!
王明德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脑子里全是那天在课堂上脱口而出的那句「就这脑子还考大学」。
郝运像是没看见他的窘态,扭头问熊超:「熊总,王老师刚才有一套要教就教有钱人家孩子」的理论,你觉得怎麽样?」
熊超在郝运旁边坐下,目光鄙夷地看着王明德。
他一字一顿:「我觉得————挺傻逼的。」
哈哈!郝运乐了。
破案了,这老小子果然就是熊超那英语老师!
王明德手指开始抖。
这间冷气十足的会议室,忽然闷得他喘不过气。
郝运把那份简历拿起来,「唰啦」一声对摺,再对摺,团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垃圾桶。
「王老师,你经验是挺丰富的。」郝运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但智慧熊的理念,跟你不合。啧————要我说,老师这职业,跟你也不太合。」
王明德猛地抬头:「我————」
「你可以把教书当生意。」郝运打断他,「但学生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教培机构,都是真心求学的。你糊弄他们,毁的是自己的名声。」
郝运指了指门:「滚吧!」
郝运刚回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刘理事。
他愣了下—春晚之後就没联系过,这位怎麽突然找上门了?
郝运接了电话,那头声音挺客气:「郝总,忙呢?」
「不忙,刘理事你说,有什麽事找我吗?」郝运还是很热络的。
毕竟人家送过春晚门票,面子得给足。
「是这样,」刘理事开门见山,「央视春晚的总导演郎卫郎导,您————应该见过,托我牵个线,想跟您吃个饭。」
郝运琢磨了两秒。
郎导?就那个使唤我拍後台花絮的暴躁导演?
郝运疑惑:「春晚导演?找我干嘛?」
「具体没细说,就让我务必约上您。」刘理事笑了笑,「我估计————可能和国博摄影展的事情有关。怎麽样,给个面子?」
国博摄影展?
这不是摄影协会的事儿吗?跟央视的导演有什麽关系?
不过既然是摄影展的事儿————应该没什麽关系。
去就去呗。
「行。」他爽快应了,「时间地点你定。」
「今晚七点,仿膳饭庄。我发您包厢号。」
「好,我准时到。」
晚上七点,仿膳饭庄。
郝运推开包厢门,愣了一下。
里头不光有刘理事和那位春晚导演,还有个熟面孔—一於雪梅。
她不是帝都日报的记者吗?怎麽在这儿?
「哟,郝总!」於雪梅先站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又见面了。
——
「於记者?」郝运有点懵,「您这是————」
「我之前在帝都卫视干过,跟郎导算半个同行。」於雪梅笑着解释,「他一听我采访过您,就把我叫来作陪了,说想跟您好好认识认识。」
郝运了然。
哦,这是一个圈子的。
郎卫这时也站起了身来,主动伸手:「郝总,久仰啊。春晚那天多亏你救场,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你。」
他手劲很大,握得郝运手心发麻。
「郎导客气了,我就随手帮个忙,你不介意我的拍照水平就好。」
「哈哈哈!郝总说笑了!」
郝运嘴上谦虚,心里嘀咕:你那天可是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使唤的。
四人落座。
包厢不大,但雅致,墙上挂着工笔画,桌上是雕花木筷。
郎卫亲自给郝运倒茶:「郝总,你那组後台花絮照,我们後来直接用在网宣上了,效果特好。几个老摄像都说抓拍到位。」
刘理事接话:「可不是!郎导还特意让人调了色,当特别素材用!」
郝运乾笑两声:「能帮上忙就好。」
他余光瞥了眼於雪梅。
这女记者正低头抿茶,但眼神时不时往他这儿飘,嘴角还挂着点看戏的笑。
不对劲————这仨人凑一块儿,绝对不止是为了夸我照片拍得好。
郎卫放下茶壶,清了清嗓子。
「郝总,今天约您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郝运眼睛一眯。
来了。
他面上保持微笑:「郎导您说。」
郎卫和於雪梅对视一眼。
刘理事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包厢里,只剩茶水滚沸的咕嘟声。
郎卫端起杯又放下,手指在茶杯上摩梭了一下:「郝总,我听说————摄影协会这次在国博的展,您是总策展人?」
郝运一愣。
我?总策展人?
栾永庆没提过啊!
但刘理事在这儿,他总不能说不知道。
要不然人家摄影协会怎麽想————
郝运硬着头皮点头:「挂个名,具体活都是下面人在干。」
「那开幕和闭幕式的流程,归您管吧?」郎卫眼睛盯着他。
郝运心里咯噔一下。
啥开幕式啊?栾永庆没跟我说啊!
或者是————他说了,自己没在意?
「开幕式是有个简单流程。」他谨慎地说,「不过摄影展嘛,流程不会那麽复杂。」
「我想当这个开幕式的总导演。」郎卫直接摊牌了。
郝运愣住,差点被茶水呛着。
啥?
「郎导,您别开玩笑。」郝运放下杯子,「你是央视春晚的总导演,跑来导一个摄影展的开幕式?这不成大炮打蚊子了吗?」
旁边刘理事笑了:「郝总,这您就不懂行了。郎导看中的不是活动规模,是活动级别。」
「级别?」
「摄影协会是国家级社团,它在国博办展,属於国家级文化活动。」刘理事解释,「这种活动的总导演头衔,是能写进履历、算职称评级的。而且您想啊—一春晚那种活儿,压力大、周期长、环节复杂,稍有不慎就挨骂。但摄影展开幕式呢?流程简单,不耗心神,但级别一点不低。」
「这可是所有央视导演最想乾的轻省高帽!」
郎卫接过话,语气有点自嘲:「不瞒您说,我干导演快三十年了,国家级活动的总导演帽子戴过不少,但像这种轻松又高规格」的活儿,几年也碰不上一回。」
於雪梅在旁边抿嘴笑:「郎导这是想给自己攒点优雅」资历。总不能履历上全是春晚」、国庆晚会」这种苦哈哈的大项目吧?」
几个人一唱一和,配合的挺好。
郝运听明白了,但也听傻了。
合着这帮大佬也挑活儿?也看性价比?
不是啊!我当初接这麽个活儿,纯为了烧钱,随便搞搞!
结果现在,摄影协会是国家级的,国博是国家级的,现在连想来导开幕式的人————也成了国家级的。
这是啥走势啊!
「郝总。」郎卫身体前倾,语气诚恳,「流程您定,内容您把关,我就挂个名、出个方案,具体执行我带着团队来。绝对不抢您风头,也不乱改内容。」
郝运:————
我是担心这个吗!
刘理事帮腔:「郝总,郎导的水平您放心,他出手,开幕式规格还能再提一档!对摄影展、对协会、对您公司————都是好事。」
郝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就一个念头在打转:这项目,到底是怎麽成为「国家级」重点项目的?
他看着眼前三人—春晚导演、摄影协会理事、帝都日报记者。
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他有点胃疼。
郝运深吸了一口气:「郎导,这毕竟是摄影协会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跟协会那边通个气。
「应该的!」郎卫立刻举杯,「只要您这儿不反对,这事儿应该就能成!」
茶杯碰在一起。
郝运喝下那口茶时,品出了一丝荒诞的味儿。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个原本只想随便办办、赶紧亏完钱的摄影展————正在朝着某种不可控的、高大上的方向,一路狂奔。
特麽的,现在撤资————还来得及吗?
正事儿谈妥,包厢里的气氛立马松快了。
郎卫明显高兴,话密了,酒也倒得勤。
几杯茅台下肚,他脸泛红光,揽着郝运的肩膀直拍:「郝总,痛快啊!我就喜欢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不磨叽!」
郝运被拍得肩膀发麻,乾笑着应付。
他也喝了不少,脑子有点晕乎,但还绷着根弦—这导演太热情了,总觉着哪儿不对劲。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郎卫又给郝运满上,舌头有点打结:「不瞒你说啊郝总————一开始让老刘牵线,我还怕你不答应呢。毕竟你这煤老板————咳咳,你这娱乐圈新贵,不一定看得上我们这些体制内的穷导演。」
郝运摆手:「郎导你这话说的————」
「所以我备了个筹码!」郎卫一挥手,嗓门大了几分,「本来想着,你要是犹豫,我就把筹码亮出来,保准你点头!」
郝运心里「咯噔」一下。
筹码?啥玩意儿?
郎卫嘿嘿笑,用力拍他後背:「结果你答应得忒痛快!我那筹码都没来得及掏!得,算我欠你个人情!」
郝运被他拍得直咳嗽,顺口问了句:「啥筹码啊这麽厉害?」
话一出口,他酒醒了一半。
#!多什麽嘴!
这郎卫要是说了,系统肯定不许自己拒绝的!
郎卫揽着郝运的肩膀,酒气混着热气喷过来:「郝总,既然你问了,我也不藏着掖着——央视要重启《新三国》了!」
郝运手里筷子「啪嗒」掉在碟子上。
「什、什麽?」
郝运有股不详的预感。
「《新三国》!由高希导演,那是我亲师弟。」郎卫嗓门又高了几分,「剧本磨了两年,现在央视正式立项,下半年开机。角色海选马上开始————」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我师弟那边,我能说上话。你们煤运娱乐那几个艺人一一赵一欢、景,听说还有一个男演员是吧?我给她们争取几个角色,不难。」
郝运脑子「嗡」的一声。
新————新三国?!央视大剧?!给我家艺人塞角色?!
他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果然,又特麽的被系统锁喉了!
郎卫以为他高兴傻了,用力拍他後背:「怎麽样?这筹码够意思吧?别说用小角色刷脸了,魏蜀吴正经角色都能谈!」
刘理事在旁边笑着补刀:「郎导这面子可大了。央视的戏,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於雪梅也点头:「《新三国》这项目我听说了,投资不小,拍完绝对央视黄金档预定,播出就是国民级的。能进去露个脸,对新人来说就是镀金。」
郝运耳朵里嗡嗡响。
这可是国民级的大剧啊!
真要是让景活、赵一欢她们刷上脸,那还了得!?
郝运机械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白酒辣得他眼眶发红。
#!
郎卫这特麽的哪儿是筹码啊,这是炸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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