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城里，万家灯火。
无数人守着一块小小的屏幕，看那个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年轻人。
而在城西一处幽静的疗养院里，冯秋柔正陪着爷爷，一起看完了这部纪录片。
活动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一阵暗一阵，晃在两张脸上。
冯老爷子坐在藤椅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手边放着一杯早就没了热气的茶。
他今年比去年又瘦了一圈，肩胛骨撑起薄薄一层衣裳，像随时要被风吹走似的。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起来。
冯秋柔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
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电视屏幕上。
画面从黄土高原的航拍开始。
黄土丘陵层层叠叠，褐色的巨浪一直铺到天边。
风从沟壑间穿过，把沙粒吹到半空中，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旁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用英文讲着这片土地的贫瘠和辽阔，下面配着中文字幕。
冯老爷子安静地看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偶尔点一下头。
当画面切到周卿云在窑洞里写作的镜头时，冯老爷子忽然开了口。
声音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沙哑和慢悠。
“这小子，现在看起来，是越来越俊了。”
“文学这东西，到底还是养人气质。”
冯秋柔没有说话。
电视里的周卿云，正坐在庐山村的书房里接受采访。
槐树的影子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说话的语气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往下说。
讲到父亲的时候，他的语速明显慢了一些。
那一瞬，冯秋柔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电视台的舞台上，他第一次唱歌的样子。
青涩，紧张，眼底有光。
那时候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可一开口，歌声却是那么的让人着迷。
冯老爷子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秋柔，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冯秋柔没有料到，爷爷会在这个当口问出这句话。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冯老爷子没有催她。
他端详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说话的年轻人，目光平静。
“我不是在逼你。”
他说。
“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人。”
冯秋柔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视里那章画面都过去了，屏幕上的光又换了一重。
她终于开口：“爷爷，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还有。”
“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他现在离我越来越远了。”
“以前他在庐山村写书，我在复旦上课，隔一条马路，走几步路就能到。”
“后来他去了日本，去了英国，去了美国。”
“我在学校，只能看报纸上的消息。”
“现在他回来了。可身边站着别人。”
“我再走过去……算什么呢？”
冯老爷子听了，没有马上接话。
“秋柔，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缓缓开口。
“你听完了，要是觉得不对，就当爷爷没说。”
冯秋柔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还喜欢他，这没什么丢人的。”
“你喜欢的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
“他做的事情、他写的书、他建的那些学校。”
“这些东西放在哪里，谁看了都得说一个好。说你的眼光不差。”
“但如果你真的喜欢，就不要轻易放弃。”
他顿了顿。
“你别以为爷爷老糊涂了。他身边那些姑娘，我都看在眼里。”
“齐家那丫头温柔，陈家的姑娘能干，那个混血的丫头活泛。”
“她们各有各的好。”
“可你和她们比，差在哪了？”
他看着冯秋柔，目光里带着一点老人看透世事的通透。
“你有陈念薇那样的家世，有齐又晴那样的年轻。”
“你还有自己的才华，有自己的艺术细胞。”
“你是和周卿云交流起来最不费力的那个。你们有着无数的共同语言。”
“这些东西，别人有吗？”
冯秋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不是让你去跟她们争。”
冯老爷子摆了摆手。
“我是说，如果你心里还装着他，就别装作不在意了。”
“别装到最后，自己都不信了，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可如果你真的不爱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
“那就离他远一点。别藕断丝连，别给自己留什么念想。”
“年少的时候遇见太优秀的人，不是坏事。”
“可遇见了、放不下、又不敢说，就这么蹉跎一辈子……”
“那才是最悲哀的事。”
“爷爷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到最后，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冯秋柔低着头，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揉搓着。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曾经她以为，自己和周卿云之间，时间还很多。
以为有些话，可以慢慢说。
以为有些事，可以慢慢做，悄悄等。
但她没有想到……时间，从来不等人。
她今年考上了北大研究生。
下个学期，就要去报到。
周卿云在上海，和陈念薇、齐又晴在一起。
北京到上海，一千多公里。
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她真的，还要继续去争取吗？
她真的……能争取得到吗？
“爷爷。”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我考上北大了。”
冯老爷子看着她。
“我知道。”
冯秋柔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来了北京以后，可能一年，也见不了他几次。”
“所以呢？”
冯秋柔抬起头，看着他。
冯老爷子靠在藤椅上，手搁在扶手上，眼睛没有看她。
看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片尾画面。
槐花落了满院，那个年轻人坐在树下，冲端着汤走过来的姑娘，笑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冯秋柔。
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慈爱，也有一点她不太确定的东西。
像是担心，又像是放下了什么之后的释然。
“秋柔，爷爷不替你拿主意。”
他说得很慢。
“你想去争，就去争。”
“你想在北京好好读书，就好好读书。”
“但别骗自己。”
“你在骗自己的时候，你心里那道坎，它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在了。”
“爷爷只是不想看到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回过头来。”
“发现自己这辈子，其实都在绕着一道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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