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从各自的爹妈叔伯，说到全国各地那些大厂的怪现状。
谁家厂里食堂养了几百号闲人，谁家厂里科室比车间人多。
谁家厂里进个人要托三层关系，谁家厂里明明没活了，还硬撑着让全厂人每天按时打卡。
大家越说越来劲，周卿云却一直没开口。
他抱着脚盆，慢悠悠搓着脚，听着一屋子年轻的声音。
心里头，却是又欣慰，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欣慰的是，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活成一潭死水。
他们看得见问题，想得开道理，知道这世道在变。
这就够了。
这就是后劲，是祖国的未来。
可他心里也清楚。
他们嘴里说的那些“怪现状”，那个“暮气沉沉的厂子”。
那几百号等着下班铃的工人。
用不了几年，就会迎来一场，比所有人预想都猛烈的风暴。
他本来没打算说话，但听着听着，觉得有些话该说。
“建国，卫东。”
周卿云到底还是开口了，有些话，他还是要提前给大家透透气。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
“你们看得很准，但有些事，得从头说。”
周卿云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搁在盆沿上。
拿毛巾将脚上的水擦干，然后开始说。
寝室里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都望向他。
“国企现在这个样子，其实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刚建国那会儿，咱们国家一穷二白，要搞工业化，钱从哪来？”
“只能从农业挤。可工业化得有人干吧？得有厂子吧？”
“厂子得有人管吧？那时候选国企这种模式，不是上面人拍脑袋定的。”
“是没办法的办法。”
“全国一盘棋，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当时唯一能走通的路。”
“所以国家就把力量集中起来，办了这些大厂子。”
“企业国有国营，国家出钱，国家管，国家兜底。”
“在那个时候，这是最合适的路子。”
“没这条制度，咱们修不起长江大桥，造不出大轮船。”
“连根钢轨都得靠进口。”
“是这些厂子，把咱们这个一穷二白的国家，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你看那些大工程，成昆铁路、南京长江大桥、大庆油田。”
“哪个不是国企干出来的？”
“修铁路的工人，扛着风钻在悬崖上打眼放炮。”
“一个月工资三十块，没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铁路修好了，子孙后代都受益。”
“那时候的国企，是国家的脊梁。”
“铁饭碗这个说法，不是白来的，那是老一辈人用命换来的。”
陈卫东点了点头。
“这我承认。我爷爷就是修铁路的。”
“他说那时候真苦，但也真带劲。”
周卿云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郑重了些。
一屋子年轻人，听得入了神。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时代变了……”
“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外资进来了，私企冒出来了。”
“国企那套大锅饭的体制，在市场竞争面前，越来越转不动了。”
“企业办成了小社会，厂子里有学校、有医院、有澡堂子、有电影院。”
“什么都有，什么都得养。”
“企业的包袱越背越重，效率却越来越低。”
“而且很多老一辈人还是端着老思想，觉得进了厂就是进了保险箱。”
“从没想过铁饭碗也有被打破的一天。”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寝室里静悄悄的，连泡脚的水声都停了。
王建国烟叼在嘴上，忘了点，烟头都被口水洇湿了一截。
周卿云忽然转了话题。
“前几天晚上，我在弄堂口看见一个修鞋的老头。”
“聊了几句，他说他是上海皮鞋厂的，干了二十多年。”
“厂子不行了，他被早退离开了工作了一辈子的厂子。”
“现在出来摆摊修鞋。”
“头一个月，天天低着头干活，不敢看人。”
“后来发现没人笑话他，老街坊来修鞋还喊他张师傅。”
“跟从前在厂里喊的一个味儿。他这才把头抬起来。”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周卿云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说，日子跟鞋底一样。磨穿了就补，补好了还能走。”
“这个张师傅，就是国企工人的缩影。”
“他手上有手艺，心里有韧劲，可他还是花了小半年才缓过来。”
“为什么？因为铁饭碗端了二十多年，忽然砸了，人一下子就懵了。”
“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
周卿云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可寝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入了神。
在不知不觉间，寝室门口的人也越聚越多，隔壁的、对门的、楼上下来打水的。
大家都伸着脖子听。
有人干脆拎着暖瓶直接蹲在门口了。
“我跟你们说句实话。张师傅这样的，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企业负担越来越重，市场竞争越来越狠。”
“光靠熬年头、吃大锅饭，是撑不下去的。”
“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被迫离开厂子。不光是年纪大的，也会有年轻的。”
“到了那天，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无异于一场狂风暴雨。”
“但是……”
他顿了顿。
“对于脑子活泛、胆子大的人，这场风雨，也可能是一场机遇。”
“一场白手起家、改变命运的机遇。”
王建国眼睛一亮。
“怎么说？”
“你想想，人从厂里出来了，总得吃饭吧？总得找活路吧？”
“有人去摆摊，有人去跑运输，有人去南方进货回来倒腾。”
“这些人里面，只要有一小部分干成了，那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私企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有竞争力。”
“会有更多像卿云地产这样的企业冒出来。”
“敢打敢拼，把国内的经济大局盘得越来越活。”
他讲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点蛊惑的意味。
“所以你们现在能在卿云地产干活，是赶上了好时候。”
“铁饭碗会碎，但手艺碎不了，本事碎不了。”
“人只要手不懒，眼不瞎，心里头有活气，就永远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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