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周卿云没回庐山村。
自从搬去庐山村安家立业，他还真许久没回寝室睡过。
好在被褥一直搁在壁柜最上层，寝室几个兄弟隔三差五抱出去晒。
晒得蓬蓬松松的，一拍一股子太阳味儿的棉絮香。
往被子里一靠，软乎乎的，比庐山村那张宽大的双人床还让人踏实。
灯早早就熄了，几个人都没睡实，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大三的学分够不够，聊毕业分配的去向，聊上海最近的新鲜事，聊各自老家的春耕备耕。
没人提苏晓禾，可每句话的空当里，都像特意留着他的位置。
王建国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忽然冒了句。
“哎，你们说，咱们毕业以后，还能这么天天见吗？”
李建军在黑暗里回了一句。
“咋不能？都在上海混呗。”
陆子铭插嘴。
“上海那么大，混不混得到一块儿，看命。”
陈卫东闷声说了句。
“命啥命，看周老板的。”
几个人嘿嘿笑了，笑声里有点暖，也有点说不清的味道。
周卿云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静静等着。
一直等到快十一点，走廊那头才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慢，一步一拖，像鞋上灌了铅。
到门口顿了顿，门“吱呀”一声，慢慢推开。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宿管阿姨磨的，这么晚还能进来。
周卿云抬眼，就看见门口站着的苏晓禾。
一身洗得发灰的旧工装，袖口、膝盖处都糊着干硬的水泥印。
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似的。
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头上，汗渍干了一道又一道，泛着油光。
脖子上搭条毛巾，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硬邦邦地耷拉着。
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支棱出来，下巴尖尖的。
眼底下青了好大一片，像熬了几宿没睡，又像挨了一拳。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攥着个掉漆的搪瓷饭盒。
盒盖缝里还沾着几粒干饭粒。
苏晓禾显然没料到周卿云会在，整个人愣了一瞬。
下意识就往后缩，想往走廊的阴影里藏。
周卿云哪能让他躲。
“噌”地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一把攥住他手腕。
苏晓禾手腕细得很，一把就能圈住。
腕子上一道新鲜擦伤，还没结痂，边上沾着灰，渗着点淡红的血丝。
“卿云哥……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很小，很干，带着点喘。
周卿云没接话，盯着他腕子上那道伤，眉头拧成个结。
开口声音有点硬，像在生气。
“明天工地别去了。”
苏晓禾张嘴想辩解。
周卿云直接打断他。
“我不是不让你干活。大三了，提前接触社会应该的。”
“可你一个复旦的高材生，跑去工地搬砖扛水泥，那叫什么？”
“那叫暴殄天物。你爹要是知道你搁这儿干这个，得从苏州杀过来抽你。”
“真要想做事，明天去卿云地产找小秦。你之前去帮过几次忙，都熟。”
“让他给你安排点力所能及的事，也算提前实习。”
顿了顿，他声音放低了些，也软了些，带着点半开玩笑的埋怨。
“我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自家兄弟，不知道过来搭把手。”
“还跑去外面给别人卖力气。苏晓禾，你是真拿我当外人啊？”
这句话，半真半假，给足了台阶。
苏晓禾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低着头，嘴唇抿了又抿，抿了又松。
他哪能不懂。
周卿云现在是什么身份？
别说是安排个实习，就是安排个正式工作，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可他偏偏不说“我给你安排”，说“过来帮我”。
这是给他留着脸面呢。
他也知道，自己这小身板，在工地干那点活。
工头都是看他是学生、可怜才留着。
每天干的量，还不及老师傅一半。
人家不说，自己总不能装糊涂。
“好。”
憋了半天，他就憋出一个字。
周卿云笑了，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这就对了。”
转头冲寝室里喊。
“哎，我说你们几个，还有谁想去实习的？”
“哥们现在是真忙，忙的连媳妇都快顾不上了，大家都过来帮帮我，算提前实习，以后毕业了，履历上也好看。”
“毕业后想留上海，或者分配的工作不满意，也多个去处。”
王建国“嗷”一嗓子就蹦起来了。
“我去！”
李建军紧跟着。
“算我一个！”
陈卫东、陆子铭对视一眼，也都笑着点了头。
周卿云看着这几个货，笑着摇头。
说是实习，说白了，他就是想把这帮兄弟都拢到自己身边来。
一群知根知底的人，用着放心。
等真毕业了，要是分配的工作不如意，就都来自己这儿。
兄弟几个一起打拼，总比各自瞎闯强。
这年头，一个人走，走的是路。
一群人走，走的是江山。
第二天一早，他领着浩浩荡荡五个人，直奔卿云地产。
小秦看见这阵仗，眼睛都亮了。
最近公司是真缺人缺得厉害。
上海广场要精细化运营，三座新广场要同步筹备。
招商、运营、工程、拓展，哪条线路都缺人手。
招人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周老板折腾的速度。
一下来五个复旦高材生，还是老板的亲兄弟，那简直是雪中送炭，干活小能手，背锅绝配。
小秦一点没客气，当场就分了活。
苏晓禾心细坐得住，去做运营数据整理。
王建国嘴皮子溜性子活，去对接南京地块的外联材料。
李建军稳稳妥妥，去梳理政策文件。
陈卫东、陆子铭心细，跟着物资部去盘点物料清单。
都是聪明人，又都是肯干事的主儿，上手快得很。
不到半天，都进入状态了。
周卿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有点意外。
这帮小子，还真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安顿好兄弟们，他马不停蹄，又去跟BBC摄制组汇合。
接下来几天，就是连轴转的拍摄。
复旦梧桐大道、庐山村老宅、卿云广场大堂、《萌芽》杂志社、《收获》编辑部。
他人生道路上的每一个重要坐标，都被那台35毫米电影摄影机一一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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