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夜，落着细盐似的碎雪。
陈家老宅的书房里，台灯罩着绿绸灯罩。
暖黄的光铺在红木桌面上，把三摞纸照得清清楚楚。
陈父坐在书桌后，把手中最后一页材料缓缓放下。
秘书立在旁边阴影里，大气不敢喘。
左边一摞三份。
最上面是文旅部文化司的函件，纸不长，措辞克制。
核心意思就一句……拟聘请周卿云同志担任文化出海顾问。
参与文化产品出海扶持政策制定。
落款红印端正，日期是昨天。
陈父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同志”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体制内的称呼，分量他比谁都懂。
不是先生，不是老板，是同志。
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
要么，是马上要纳入体系、当成自己人的苗子。
第二份是各国领事馆转来的函。
三家欧洲顶奢品牌……爱马仕、LV、普拉达，清一色的询问函。
措辞大同小异，都是对中国市场兴趣浓厚。
希望能与周先生团队深度洽谈。
三封信落款日期竟在同一天，像约好了似的。
陈父沉浮体质几十年，一眼就懂。
哪里是约好的，是较劲。
三家都怕被对方抢了先，都把日子压到同一天。
就看周卿云先掀谁的牌。
第三份更热闹。
秘书从各渠道搜集来的地方政府规划摘要，公开报道、内部简报都有。
南京、杭州、武汉、广州，四座城市，四份文件。
措辞各有千秋，意思却如出一辙。
盼卿云广场落地，列进了地方“五年计划”重点商业规划。
四个地方，四只手伸过来，都想抢这块香饽饽。
陈父把这三份材料齐齐码在左手边，摞得整整齐齐。
再看右手边，是陈家自己两个京城项目的现状报告。
东城一个，西城一个，都是黄金地段的物业。
楼早盖好了，招商却僵了半年。
缺运营团队，缺品牌资源，缺个能盘活局面的人。
报告上数字白纸黑字，单月维护成本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那个数字，陈父每个月看，都觉得肉疼。
他就这么坐着，左边是递到眼前的机会与追捧。
右边是自家烫手的山芋与空局。
曾经他觉得周卿云想进京圈，就得靠他这棵大树遮风挡雨。
他给身份，给资源，对方替他做事。
算盘打得噼啪响。
哪曾想，不过短短半月光景。
当初客客气气坐在对面求门路的年轻人。
如今成了文旅部的“同志”。
成了欧洲三大顶奢争抢的合作对象。
成了四方政府延揽的香饽饽。
反观陈家两个黄金地段的项目，还空在那里。
月月烧钱，烧得人心慌。
他拿起书桌前那台铜壳老式电话，拨了周卿云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
“您好，请问哪里？”
陈父握着听筒，沉默了。
沉默的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
想陈念薇，想女儿这一年的变化。
她的名字越来越多出现在财经版面上。
回回都和“卿云”两个字绑在一起。
半年没登家门了，电话里也从不提他。
可越是不提，做父亲的，越明白。
末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卿云啊，是我，下周有时间来北京一趟吗？有桩生意，咱们爷俩坐下聊聊。”
“你一个人来就行，别带念薇。”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陈父几乎能想象出那头的神情。
随即，周卿云的声音传过来，稳稳的。
“好。我下周到。”
挂了电话，陈父把听筒缓缓搁回机座。
没再多说。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透，得当面，看着眼睛说。
周卿云进京那天，北京的雪下得绵密。
他一个人来的。
没带陈念薇，没带任何人。
机场出来，随手拦了辆面的，报了胡同地址。
便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好几眼。
也没认出这个穿灰羽绒服、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
是最近报纸电视上天天出现的那个人。
周卿云乐得清净。
看着窗外的雪一片片扑在玻璃上，糊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在陈家那间书房里，和陈父谈了一整夜。
没人知道具体谈了什么。
守夜的秘书只知道，书房的灯从傍晚亮到东方泛白。
中间换了两壶开水，添了三次炭火。
偶尔飘出来几句说话声，听不真切。
可语气始终平稳，没争执，没拍桌。
秘书没看见的是，书桌上摊着一页纸。
上面一行是陈父的字，笔力老沉。
“陈家在京两处物业，全权委托卿云地产运营，陈家占股四成。”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卿云从书房里走出来。
眼里布着血丝，但精神头非常好。
踩在院子的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陈父没送出门，就站在书房窗玻璃后面。
看着那道身影穿过院子，拐过胡同口。
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秘书凑过来低声问。
“领导，谈成了？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
陈父望着窗外，雪下得正紧。
很快就把刚踩出来的脚印给埋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欣赏。
还有种老棋手终于遇见对手的痛快劲儿。
“谈成了。这小子，比我想的，厉害得多。”
秘书心里咯噔一下。
跟着领导几十年，他太懂这句话的分量。
能从他嘴里说出“厉害”两个字的年轻人，这还是头一个。
三天后，卿云地产三城拓店发布会，在上海隆重召开。
会场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记者、投资人、同行、看热闹的，济济一堂。
周卿云站在台上，一身深蓝色西装，神采飞扬。
身后巨幅的中国地图上，四个红点依次亮起。
上海、南京、北京、广州，像四颗星火，要燎遍全国。
“南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传遍全场。
“长三角的核心，交给陈念薇经理。她主导了上海卿云广场的工程建设，具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台下笔尖沙沙响。
陈念薇三个字一出，前排几个财经记者飞快对视一眼。
都是老江湖，谁不知道陈念薇是谁。
谁不知道她背后站着陈家。
这一句话，等于官宣……陈周两家，正式联手了。
“北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北京主打北方市场，卿云地产将与京城的东方地产公司共同合作开发。”
话音落，全场死寂两秒。
随即，快门声响成了暴雨。
东方地产？那不是陈家的公司吗！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门儿清。
京城商圈那条盘踞多年的巨龙，正式出手。
握住了这个从黄土坡闯出来的年轻人的手。
“广州。”
周卿云的声音又提了一度，掷地有声。
“华南门户。地块已经拿下，定位海外桥头堡。”
“面向东南亚，辐射欧洲。”
说到品牌引进，他停了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信，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张扬。
“纪梵希、爱马仕、LV，三家都发来了合作函。”
“今日将全部入驻中国，而卿云广场，将是他们在国内的首秀场！”
掌声从后排响起来。
起先稀稀拉拉，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滚过全场。
发布会散场，记者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个年轻记者拿着录音笔，跟旁边的同行嘀咕。
“他步子迈这么大，就不怕扯着？”
“三城同开，那得多少钱？三十亿都打不住吧？他哪来那么多钱？”
旁边的老记者“啪”地合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
“你等着瞧。这事儿啊，要么他撑起来，成中国商业史一号人物。”
“要么撑不住，三城齐烂，就是最大的笑话。”
年轻记者愣了愣。
“那你觉得，他能成吗？”
“这事……谁又能知道呢？”
老记者感慨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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