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肥美的羊肉依旧还在锅里煮着。
羊肉在沸汤里翻滚，从粉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焦褐。
煮老了，煮黑了，烂在锅底，像一团被人遗忘的抹布。
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像往常一样招呼“来来来，别光喝酒，多吃菜”。
所有人都盯着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
像是在等锅里浮出什么答案。
又像是怕抬起头来看见别人脸上和自己一样的表情。
白雾缭绕间，汤底沸腾的咕噜声。
和偶尔有人挪动身体时椅腿蹭过地砖的闷响。
还有不知道谁的万宝路搁在烟灰缸边上，忘记抽。
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被穿堂风一吹散在桌上，也没人想着去擦。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锅底都快熬干了，汤从白色变成褐色的浓浆。
炭火烤着锅底，空气中慢慢弥漫起一股肉类焦糊的刺鼻气味。
坐在主位上的陆二哥这才抬了抬手，动作很慢。
他让人把旧锅撤下去，换了一口新锅上来。
佣人端着新锅进来的时候，被这股沉闷的气氛压得大气都不敢出。
把锅搁在炉子上就快步退出去了，连门都没敢关严……
他在这院子里伺候了十来年，从来没见这帮人吃饭吃得这么严肃安静过。
“大家不要这么严肃。”
陆二哥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
他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手指上的玉扳指在炭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筷头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像上课铃一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他脸上甚至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略微扬起……
在座的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人，知道这笑意不是轻松。
是他决定要扛事时的习惯表情。
“事情还没有严重到你们想的那种地步。”
“这么多年，我们这群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特殊时期，在那么困难的环境下，该赚的钱我们还不是一样赚。”
“后来那些年，多少批条被扣、多少货被拦。”
“最后该摆平的还不是被摆平了。”
“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还在念书的大学生……”
“我还不信他真能翻出我们的五指山。”
“可二哥，那是三十亿日元啊。”
孙世伟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就把所有人最不想面对的数字甩在了桌面上。
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万宝路往自己面前的油碟里一按……
烟头戳进芝麻酱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嗞响。
芝麻酱被戳出一个窟窿，烟丝从窟窿里翻出来，看着像什么动物的内脏。
他没有马上抬头。
先把自己搁在桌面上的右拳轻轻松开……
“《白夜行》版税四亿八千万，《情书》预付十亿。”
“还有那凭空冒出来的十五亿影视版权费。”
“三笔钱，总共近三十亿日元。”
“按最保守的官价折算，也是近两亿人民币。”
他把这些数字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吐出来。
每吐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就拧紧一分。
“两亿人民币的现金……这是什么概念？”
“他手里能动用的流动资金，足以覆盖掉空中花园整个工程周期三分之一的进度款。”
“建筑行业你们比我懂，款项是按进度一点点付的……”
“挖地基付一笔，主体封顶付一笔，验收付一笔……”
“他手上捏着这么多现金，就算我们把所有的审批路子全给他堵死。”
“他光靠自己的钱也能硬撑一年。”
“一年以后呢？鬼知道他还能从日本弄到多少钱。”
他把油碟推到一边，推到一半油碟碰到了碗沿。
发出瓷器碰撞时那种尖锐的响声，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既焦躁又阴冷的光。
像一头被堵在绝路的獾。
“他那几本小说，难道真是金山银山吗？”
“白纸黑字写的东西，凭什么就能从日本人手里掏出这么多钱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是靠批条、靠关系、靠渠道。
靠在审批环节上卡人脖子发了半辈子财。
他们最擅长的生意模式是……
把别人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然后让对方付过路费。
这种模式来钱快、风险低、不需要创造任何新东西。
只需要占住一个别人绕不开的口子就行。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
这个对手不跟他们抢口子，不跟他们拼关系。
不在他们熟悉的棋盘上走棋。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间书房里。
用一支笔、一沓稿纸，在日本人的市场上建起了一座他们连门都摸不着的金矿。
他们想掐他的脖子，结果发现他的呼吸根本不需要过他们的地盘。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维度的力量。
一种是旧时代的“卡位”……
卡住审批、卡住土地、卡住银行、卡住一切可以用权力攥住的关节。
另一种是新时代的“创造”……
用文字、用故事、用文化输出。
从一片完全不属于他们势力范围的海域里往回捞钱。
前一种力量他们熟，闭着眼睛都能拆招。
后一种力量他们甚至连理解都费劲……
书不就是纸吗？
一堆纸凭什么值三十亿？
坐在孙世伟斜对面的老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他是做施工起家的，手上沾过水泥也沾过血。
说话向来比在座的其他人更糙更直。
筷子滚了一圈掉在地上，摔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落到桌子底下。
他没有弯腰去捡，也不打算捡。
“关键是老朱那边也在动。”
他接过话头，声音比孙世伟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上海那边今天早上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市委的孙秘书……就是老朱从上面带下来的那个，你们都知道的……”
“今天上午亲自去了一趟土地局，在局长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
“出来以后没有马上走，又顺道去了规划处和建委。”
“跟我们卡周卿云的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聊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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