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高高隆起,脆弱如蝶翼的羊皮纸页上,泥金首字母依旧清晰。
它被微微倾斜地托在褪色的丝绒衬垫上,罩着带波纹的手工玻璃,好似一座凝固了时间的微缩圣殿。
它定格着独属于黑泽诗织与黑泽柚月的那段过往——痛苦、黑暗、绝望,如果可以,那便永远不要见光。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冷玉般清丽的容颜之下,是早已发烂、发臭、流脓,即便再怎么掩饰,也无法隐藏的内里。
“神爱世人,他没有抛弃我们,柚月,我们会解脱的,会的……”
凌乱脏污的榻榻米之间,少女满脸泪痕,眼神空洞。
长姐将一本圣经递到她的手中,她说:
“愿你得到眷顾。”
眷顾?
黑泽柚月笑了。
她在所有人面前笑得癫狂,笑得连眼泪都快顺着眼角滴落,她不是在忏悔,而是她真的觉得这很可笑。
“我曾遇苦呼唤神明,神明却无视我的遭遇。从此,我便是自己的神明。黑泽诗织,你背叛了我们。”
黑泽柚月凝视着季昭,就那么看着那古董圣经之上,那道划过“人都是肮脏的”的,细长、锋利而又决绝的划痕。
那是年少的她,与这世间的诀别。
“人都是肮脏的,肮脏的令我作呕。”
不再是癫狂的语气,而是冰冷的陈述。
不知悔改,不问对错。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皱眉,无论是霍疏桐还是马斯特,都能从黑泽柚月此刻的话语当中,感受到她对人类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为此她不惜切片自己的大脑,不惜将自己的一切献给虫族实验。
为什么?
他们很想知道。
而此刻紧紧注视着季昭,近乎将他当成自己此刻唯一寄托的黑泽柚月,也在用眼神告诉季昭:
只要你问,我就会答。
你是我曾见过的,绝无仅有的,最完美的实验品。
我衷心的喜欢你。
即便这种喜欢是纯病态的,我也愿意为你破例,只回答你一个人的问题。
然后她就见烦得要死的季昭看也不看她,直接暴力拆开了自己面前的水晶展柜,并精准地找到了那隐藏在书页里的数据接口……
“你……”
黑泽柚月还没“你”完,一块液态读取器便已被手快的季昭插了上去。
几乎是在主读取器连接成功的同一时间,全星域所有科研小组都收到了读取提示,开始同步进行读取工作。
庞大的信息洪流在各大服务器间穿梭、中转、汇总,然后精准地向R所在的总控室数据库汇聚。
而这看似浩大的工程,在超速星网之中不过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当最后一道信息流被R接收,所有服务器的自毁程序也到了被各小组激发的时候。
炽烈火花在古朴圣经上噼啪炸响,羊皮纸叶被火舌吞噬,在季昭身边烧得格外起劲。
而季昭呢?
手快如他,早已将读取器拔走揣兜,就像没看到黑泽柚月殷切的眼神一般,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黑泽柚月:“……”
黑泽柚月不理解,且不懂得什么叫尊重,所以她也不暗示季昭了,当即对着季昭的背影喊道:
“小季昭,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
“不想。”
还不等黑泽柚月说完,季昭便以“你最好没事”的语气打断道:
“干一行恨一行,三百六十天这行干完干那行。这几天没吸饱信息素本来就烦,你再惹我杀你哦。”
黑泽柚月:“?”
霍疏桐、马斯特、黑泽诗织:“……”
但季昭也不是油盐不进:
“虽然我对路边一条的心路历程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如果你能给我两件天阶至宝,数万圣品灵石的话,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黑泽柚月:“……”
某一瞬间……
黑泽柚月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疯子,还是眼前的季昭是疯子。
我要告诉你真相,是真相啊!
凭什么我还要倒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所以你有吗?”
季昭不耐烦。
黑泽柚月实诚:“……没有。”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季昭离开了房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而在侍者关闭屏蔽装置,让她的身体再度与网络联接的一瞬间,她的意识也倏地被R从体内抽离。
眼看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到100%,总控室内的所有科研人员都在这一刻欢呼起来。
“丫头小子们,都打起精神来,现在才是咱们奋斗的时候!”
等众人欢呼结束后,R立刻便拍手唤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因为黑泽柚月落网只是开始……
对她这一百多年来的所有研究数据进行解析、分组,然后输送给对应部门,才是R等人眼下最要紧的任务。
“小殿下,陛下很期待与您会面。”
眼睁睁地看着黑泽柚月被侍者抬走,黑泽诗织只是恍惚了一瞬间,便再度走到了季昭面前。
相比初次见面时的大礼,此刻的她只是微微弯腰,对季昭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哦。”
季昭点点头,当即跟随黑泽诗织的步伐,一步步向这座宫殿的最高处走去。
而陆曜也自然而然地跟上了他。
他不知何时已向R和唐老交代了所有事宜,每日被无数思绪盘桓的大脑渐渐放空,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不是,你们要是只让我义父进去就算了,你们把林恒都放进去了,凭什么不放我和我们宝贝?”
被侍者拦住的伊索尔德据理力争,他也想带他们宝贝见见父皇好吗?
这可是父皇亲自给他俩赐的婚啊!
“留步。”
然而侍者铁面无私,不仅拦住了他和海伦,连实际地位在他们之上的霍疏桐与马斯特也是一样的待遇。
“好好好,阿莱克西斯这个狗东西,你给老娘等着!”
身后喧嚣无数……
前方长廊蜿蜒……
终于。
寝殿大门被黑泽诗织推开,深宫寂然,满室孤寂,那道身影就那么静静的坐在窗边,比陆曜回忆中更加消瘦却也更加伟岸。
腕上发带随风而动,翠色一如当年。
他就那么安静的等待着……
一别两世,终得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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