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默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所及,还是三一门后山那片熟悉的风景。
凉亭依旧,老松依旧,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下一片片流动的光斑,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坐在那把旧竹椅上,没有急着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是那种莹润的、不像属于凡人的白。
轻轻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都没有变化。
那些在雾中与“自己”的对话,那些关于洪荒、关于天道、关于羽化飞升的秘密,像潮水一样退去。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体内,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极其细微的暖流,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像春天里第一缕解冻的溪水。
那不是他修来的,是这个世界给他的。是他应得的。
他站起来,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衣角轻扬。
他没有因为自己将要羽化飞升而感到惊喜。
修行这么多年,心境早已坚定如铁。不是不动心,是知道动心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
不该来的,求也求不到。
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步伐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
回到前殿的时候,几个年轻弟子正在打扫院落。看见他,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恭敬敬地行礼。
“门长。”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大殿。
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是凉的。
他没有叫人来换,只是慢慢喝着。
凉茶入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像极了这些年走过的路。
他放下茶杯,对侍立在门口的弟子说:
“去请澄真师伯和水云师伯过来。”
弟子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等待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院子。
几只麻雀在青砖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在争抢什么。
远处有钟声传来,悠悠扬扬,在山谷间回荡。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到左若童,想到当年在此地收他为徒时的情景。
想到自己第一次离开三一门时回头看见师父站在门口目送的身影。
想到师父临终前握着他说“以后三一门就靠你了”。
他想起那些在东北雪地里杀鬼子的日子,想起那些在淞沪战场上的硝烟,想起绵山那面插在忍头天灵盖上的旗子。
那些事,像一帧帧发黄的旧照片,在他脑海里翻过。
没有悲伤,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澄真和水云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澄真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头发全白了,面容清秀,眼神温润。
水云比她小几岁,精神矍铄,步伐稳健。两人走到王默面前,站定,行了一礼。
“门长。”
二人齐声。
王默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二位师兄,坐吧。”
二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他开口。
澄真注意到,王默今天的神情与往日不同。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放下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轻松。
她心里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王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二人,缓缓开口。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交代一下三一门的事情。”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澄真和水云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交代后事?
这个词在他们脑海中同时闪过。澄真的心猛地一沉,水云的手微微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门长?”
澄真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您这是……”
王默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别紧张,不是坏事。是好事。”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了一下。
“当年,师父突破三重之后,发现前头无路,三重羽化是个骗局。咱们三一门从此不再以玄门正宗自居。”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回忆的重量。
“那时候,我跟师父说,总有一天,三一门这玄门正宗的名号,我会再一次让它响彻整个异人界。
师父信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是期待的。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澄真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当然记得。
那种痛,不是外人能理解的。
但她信他。
水云也信他。
三一门的每一个人都信他。
他们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会来。
王默看着他们,目光温和。
“我找到路了。不是骗局,不是虚妄,是真的能走通的路。”
他停顿了一瞬。
“我将会是这近百年来,第一个羽化飞升的人。不是侥幸,是天道给我的回馈。因为我杀过的那些畜生,因为我救过的那些人,因为我护住的这个门派,因为我在这个世上做的那些事。值得了。”
澄真的眼睛瞪大了。
水云的嘴唇微微颤抖。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门长,您是要……”
澄真率先反应了过来,话只说了一半,可那半句话里的震惊和喜悦,已经溢了出来。
王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却重如千钧。
“太好了!”
水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太好了!师父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三一门的列祖列宗,都会高兴的!”
澄真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
“门长,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就在这几日了。”
王默说。
“我已经感觉到了天道给我的指引。不是催促,是邀请。它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可他不觉得苦了。
“不过,在我走之前,有些事要告诉你们。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你们有权知道。”
他放下茶杯,把那些从洪荒本体那里听来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澄真和水云。
关于天道回收先天之炁,关于开派祖师的牺牲,关于无根生的来历,关于八奇技的本质,关于那些藏在禁制里的沉默。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可澄真和水云听着,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都归于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沉默。
“这些,就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王默说。
“不是你们知道的那些,是那些开派祖师们藏了一辈子、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所以我替他们说了。我没有禁制,也不需要保密。你们知道了,也可以告诉弟子们,毕竟咱们三一门靠的就是一个‘诚’字。”
澄真和水云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站起来,对着王默深深行了一礼。
“是,门长。我等知晓了。”
“嗯。”
王默点了点头。
“另外,我羽化飞升的时候,天地的先天之炁会有巨大的变化。之后,羽化飞升会变得相对容易。
可也只是相对。想要达到那个条件,依然非常苛刻。你们万万不可懈怠。
修行是自己的事,别人帮不了你。我能做的,只是把路拓宽一些。走不走,走得远不远,还是看你们自己。”
“是!”
二人齐声应道。
“行了,下去准备吧。”
王默摆了摆手。
“我要联系一些人,请他们来观礼。不只是为了让我走得热闹,是让他们亲眼看看——三一门的路,没有断。”
澄真和水云退了出去。大殿里又恢复了安静。王默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他先给老天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王门长?稀客啊!”
老天师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老天师,过几天三一门有件事,想请您来做个见证。”
“什么事?值得您亲自打电话?”
王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羽化飞升。”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老天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些发涩。
“……你说什么?”
“我要羽化飞升了。”
之后,王默跟老天师细聊了一下,也告诉他这个世界不久后对于羽化飞升会放开不像之前那般了,因为先天之炁已经补回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老天师笑了,那笑声里,有震惊,有感慨,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我一定到。”
王默挂了电话,又拨通了陆瑾的号码。陆瑾的反应比老天师更直接,在电话那头喊了起来:
“你说什么?!”
王默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他喊完了,才说:
“到时候来就行。”
接下来是风正豪,是吕慈,是那些和他有过交集、值得他邀请的人。
每一个人的反应都不同,有人震惊,有人沉默,有人热泪盈眶。
可他们都答应了。因为这件事,太大。大到他们不能不来,也不敢不来。
王默最后给端木瑛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王大哥!”
端木瑛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带着几分笑意。
王默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有些发软。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瑛子,过几天,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羽化飞升。”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王默以为她挂了。然后他听见端木瑛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大哥,你等我。我和子仲哥都去。你一定等着我们。”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王默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把那些青砖照得发亮。
远处有弟子在练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够了。这一辈子,够了。
三日后。
三一门后山,一处开阔的空地上,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台基用青石垒成,高三丈,宽五丈,四面有台阶,栏杆上系着黄色的绸带,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三一门的弟子们用了三天三夜,一石一木地将它筑起。
虽然弟子们不清楚这个是干什么用的,但还是做了。
清晨,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了。
老天师第一个到,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肃穆。
他站在高台下,仰着头,看着那座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的石台,沉默了很久。
陆瑾来了,带着陆玲珑。
陆琳则是站在台下,看着那座高台,眼眶微红。
端木瑛和王子仲来了。
端木瑛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微红,却没有流泪。她看着高台上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身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
王子仲站在她身旁,握紧她的手,牢牢地,不松开。
四家的人来了。
武当的人来了。
茅山的人来了。
十佬中能来的都来了。
那些和王默有过一面之缘的、听过他名字的、受过他恩惠的,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站在高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风吹过绸带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三一门的弟子们站在最前方,澄真和水云领头。
他们穿着整齐的白袍,腰杆挺得笔直,目视前方。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他们的门长,那个教会他们逆生三重、教会他们做人、教会他们什么是“道”的人,正在做最后的告别。
王默站在高台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东方。
晨光从山峦后面透出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三一门服饰,头发披散着。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华丽的行头。他就是那么站着,像一棵松,像一座山,更像是当年的大盈仙人左若童。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年轻的,有苍老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今日王某在此羽化飞升,临行之前,只留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没有长篇大论的告别,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
就这么一句。
十个字。
他说完,转过身,面朝东方。
双手缓缓抬起,周身白色的真炁如同云雾般涌出,纯净,温润,像月光,像玉的光泽。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的身体开始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涌进来。
台下,三一门的弟子们忽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不是有人命令,是情不自禁。
澄真跪在最前面,双手撑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水云跪在她身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陆琳跪在人群中,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老天师站在台下,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道门最庄重的礼。
陆瑾也没有跪,只是深深行了一礼低下了头。
端木瑛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眼泪无声地滑落。
王子仲握紧她的手,喉结上下滚动,没有说话。
那团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最后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上的云层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阳光从那个口子里倾泻下来,照亮了整座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清新的气息。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是先天之炁。是这个世界缺失了千百年的、最本源的力量。
然后,光柱消失了。高台上,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三一门的钟声响起,悠悠扬扬,在山谷间回荡。
一声,两声,三声……不知响了多久。
“门长,一路走好。”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松针的清香,带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先天之炁的气息。吹散了云,吹动了树,吹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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