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个旧相框。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的人,无根生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随意,像是在路边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笑了一下。
张楚岚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轻轻放在桌上,推回金凤面前。
金凤接过相框,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桌角,正对着自己的位置,像是这样就能随时看见。
张楚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金凤婆婆,您刚才说,王门长对无根生手下留情。他们到底是怎么交上手的?王门长为什么会对无根生动杀心?”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好奇。
他实在想象不出王默主动去找无根生麻烦的样子。
那个人坐在三一门的大殿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对什么都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他会主动去找无根生?会想杀他?
金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可一提起来,又历历在目。
“不是王门长找的掌门,是掌门找的他。”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张楚岚愣了一下。
“无根生去找王默?他去找他做什么?”
金凤低下头,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那双手,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掌门说,他想去看看那个杀了几十万鬼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说,那样的人,应该是满身杀气、眼露凶光的。他想亲眼看看。”
张楚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无根生那样的人,会因为好奇就去找王默?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不信。可他没说出来,只是安静地听着。
金凤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他去了,找到了。那时候,王门长还在东北。掌门说,他是在一片雪地里找到他的。
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周围全是鬼子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头。
掌门说,他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错了。
他不是满身杀气、眼露凶光。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时的情景。
“掌门说,那人看见他的时候,眼神很平静。没有敌意,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就像看见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阵风。
掌门说,那种感觉,比被杀气笼罩还难受。因为他不把你当回事。你在不在他面前,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张楚岚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王默时的情景。
那人在大殿里坐着,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他进去的时候,那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是金凤说的那种——平静,没有敌意,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
像是看见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阵风。他当时觉得,那是大人物的气度。
现在想想,那也许真的只是不在意。
金凤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掌门说,他和他交过手。不是掌门先动的手,是王门长。
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敌意,是因为不信任。
在那样的年代,那样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你会警惕,你会怀疑,你会想,他是不是鬼子派来的?是不是来杀你的?
王门长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对掌门出手了。”
“掌门说,他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
金凤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感觉。王门长的杀气,不是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那不是杀气,是死亡本身。
掌门的神明灵,能破解一切以炁构建的术法。
可王门长的杀气,不是术法,是杀了十几万人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东西。神明灵对它没用。”
张楚岚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想起王默在龙虎山上释放杀气时的情景。
那红色的雾气,那让人窒息的感觉,那从骨子里往外发冷的恐惧。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气了。
无根生是直面王默的人,他承受的,是他的几十倍、几百倍。
他不敢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后来呢?”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金凤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王门长收了手。不是因为他打不过掌门,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他说,你不是鬼子,我不杀你。走吧。”
她顿了顿。
“掌门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重要。不是在他自己面前,是在那个人面前。”
张楚岚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三一门时,王默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和看无根生时一样。
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平静。是那种“你在不在我面前,对我来说没有区别”的平静。
他当时觉得那是大人物对小人物的宽容。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宽容,是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不计较。
因为不计较,所以不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又问:
“金凤婆婆,王门长和无根生后来还有联系吗?”
金凤摇了摇头。
“没有了。掌门说,那个人,不是他能交的朋友。不是他不配,是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走他的路,王门长走王门长的路。两条路,不会相交了。”
张楚岚点了点头。
他理解。王默那样的人,确实不是谁都能交朋友的。
不是他高傲,是他的路太窄了。窄到只能容下他一个人。
你能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可你走不上去,也跟不上。因为那不是你的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悦耳。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金凤。
只不过,张楚岚和金凤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无根生吹牛逼的话。
“金凤婆婆,您觉得,王门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金凤沉默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闪动。
不是回忆,不是感慨,是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是一个孤独的人。”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
“他走的路,太长了。长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他还在走。他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离别。
他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三一门的那座山上。
不是怕,是不想让后人记住他。他做的事,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再提。”
张楚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竹叶上,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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