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围观村民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有说张大嘴本就不是善茬的,有说她平日胡作非为的,也有叹楚家真是无端遭了横祸的。
其中一句话声音稍大,在议论声里格外突出:
“当年若不是被张大嘴四处威胁,我们何苦孤立楚家,连河湾村的路都不许他们走?”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徐鹏自也听到了这些,连问盛晚璇:“乡亲们说的是何事?”
在师父面前,盛晚璇努力维持闺蜜的人设,摇头回道:“都是小事,师父莫要为此忧心。”
这时,站在徐鹏身边的徐无疾走上前,弯腰扶起还跌坐在地上的楚时安:
“时安,你来说。别怕,我爹在这儿,尽管实话实说。”
楚时安仍沉浸在家里遭难的悲痛中,情绪虽不像方才那般激烈失控,却仍难掩悲戚。
他强压下满心委屈,面上勉强维持平静,将往事缓缓道来。
这事要从徐鹏在河湾村的那五亩地说起。
徐鹏念及徒儿家里困难,便打算将这五亩地佃给楚家耕种,约定好租子,只要按时交纳即可。
这本是两全其美的善举,却触动了张大嘴的利益。
此前这些地一直由她家耕种,她哪肯轻易拱手。
于是暗中挑唆和威胁,逼得河湾村村民与楚家作对。
不仅让他们无法种地,更是连村里的路都不让他们走,只能从山间小路通行。
楚晓璇不愿给师父添麻烦,就婉拒了师父的好意,更将这份委屈深埋心底,从未向师父吐露半句。
徐鹏呆立当场,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竟被亲嫂子搅得支离破碎;
更没想到,朝夕相处的徒儿,竟独自咽下了这么多委屈。
河湾村的里正往前挪了几步,站在门外,主动替楚时安作证:
“唉,确实如此!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想针对楚家,可是……”
他苦笑着朝张大嘴的方向扬了扬手,满脸无奈,后半句话哽在喉头没说出口。
可其中意味众人皆知——在张大嘴的威胁逼迫下,他们实在是身不由己。
徐鹏直直看向张大嘴,声音里满是痛心与不解:“大嫂,你这是为何啊?”
当年战事平定后,厉将军想留徐鹏在身边任职,却拗不过他归乡心切。
念及徐鹏的救命之恩,厉将军特意在桂泉县买下百亩良田相赠。
又因比处山多地少,便将田产分散开来,在徐庄村附近的村子各置了一些。
得了这百亩良田,徐鹏并未独享。
他从中拿出三十亩赠予徐家族里作为祭田,又分了二十亩给自家兄长。
分家时,徐鹏不仅把祖上留下的祖宅连同五亩良田都给了兄长家,就连自己名下剩下的五十亩地中,也分出二十亩交由兄长一家耕种,且不收任何租子。
徐鹏实在想不明白,大嫂为何还要死死盯着河湾村那五亩地不放。
“你问我为何?”张大嘴扯着嗓子叫嚷起来,一边拍着大腿撒泼,脸上却又挂着几分委屈,
“你和我家徐虎可是亲兄弟!你不帮自家人,反倒胳膊肘往外拐,质问起我来了?
那臭丫头不过是个流民,就算跟你学了几年医,难道你还真把她当亲闺女不成?”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全是理所当然,“河湾村那五亩地多好,整片连在一起,地里肥得流油,种出来的粮食比咱村田里的能多上两成!
这么块肥肉不留给自家人,非要便宜那臭丫头?她以后还能给你养老不成?”
说到这儿,张大嘴叉着腰,越发理直气壮,
“你就生了无疾这一个娃,无疾媳妇还只生了个病殃殃的闺女,以后你们家啥光景还说不准呢!
可我家不一样啊!儿子孙子一大堆,往后还不得靠我家这些小子给你养老?
你数数,我家多少张嘴等着吃饭?真把地让出去了,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去吗?”
大嫂的话像重锤砸进耳膜,徐鹏僵在原地,心口突然漫开大片钝痛,丝丝缕缕缠上四肢百骸:
“你们家可是种了整整四十五亩地啊!你放眼瞧瞧,十里八乡哪个农户家里能有这般田地?
大嫂握着这么多地,还说要喝西北风,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张大嘴一听,猛地跳脚:“还好意思提这事!
你明明得了一百亩地,转头就给族里三十亩当祭田,给亲兄长却只抠搜二十亩?
你家就一个儿子,守着五十亩地,是要喝琼浆玉露吗?
那一百亩地,你分九十亩给兄长怎么了?自家留个十亩,难道还不够吃喝?
你兄长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这地多分他些,本就是天经地义!”
说着又斜睨盛晚璇,眼神里满是怨毒,撇着嘴啐道,
“偏要拿地去便宜那些外人,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徐鹏盯着大嫂翕动的嘴唇,那上下翻飞的动作明明看得真切,可后面的话语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半空,嗡嗡地打着转,一个字也钻不进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滚烫的棉絮,想说些什么,偏被这股不上不下的闷痛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剩胸腔里翻涌的气闷,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沉默,把人熬得几乎喘不上气。
张大嘴依旧唾沫横飞,猛地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嚷道:“孩子他叔,我今儿可不是为了那几亩地来的!
瞧瞧你那徒儿干的好事,她把土旺打晕塞进木箱里,害得我差点亲手杀了自己儿子!
这可是土旺亲口说的,你家无疾也听得真真的!”
她指着盛晚璇咬牙切齿,“黑心肠的烂玩意,我家丢的银子指定在她手里!
我把话撂这儿,今天谁也别想拦我!银子不在屋里,就在他们身上!
等搜出赃物,我立马报官!这些没有户籍的贼,一定要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她扫视一圈周围的人,声调陡然拔高,“还等什么,给我搜!”
回应她的却只有死寂。
众人先是悄悄瞥向面色铁青的徐鹏,随后纷纷低下头,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本就因着徐鹏的情面才来帮衬,如今徐鹏冷着脸站在那儿,谁还敢趟这趟浑水?
张大嘴的叫嚣声像是撞在了棉花上,在尴尬的沉默里显得愈发刺耳。
“你们不搜,那我就自己来!”话音未落,张大嘴如同发狂的野猪般冲向盛晚璇,指甲直勾勾朝着对方脖颈抓去,
“看我今天不把你这偷钱的贱蹄子——”
她浑身肥肉随着剧烈动作晃荡,“里里外外翻个干净!”
周磊猛然跨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攥住张大嘴的手腕,再顺势将盛晚璇往自己身后一带,宽阔的脊背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将人牢牢护住。
他目光冷冽如刃,直刺向张大嘴:“你真当我家没人吗?”
张大嘴一瞧打不过,转头对着徐鹏大声嘶吼:“孩子他叔!你瞧瞧!竟敢还手打我!
他们只是在你面前装得可怜兮兮的,实际上呢?刚才还恶狠狠地吆喝着要放狗咬我,简直反了天了!”
不等盛晚璇等人开口辩解,河湾村的里正立刻见缝插针,抢先一步道:
“徐大夫,事情不是她讲的那样!
先前这伙人闯进楚家院里,又是砸东西又是四处翻找的,他们一直把狗看得很好,规规矩矩站在墙角。
直到那几个汉子要去搜女娃的身,家里的男娃才急了,这才说谁敢动他家人就放狗。
好在您来得及时,您瞧,到最后这些狗都还拴得牢牢的,哪有什么放狗伤人的事?”
作为河湾村出了名会察言观色的人,王里正一眼就瞧出徐鹏明显是向着楚家。
他哪肯放过这个机会,赶忙站出来刷存在感。
说起来,当初张大嘴来河湾村耀武扬威时,他们忌惮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背后那位能在将军面前说得上话的徐鹏。
如今能直接和徐鹏搭上话,谁还会把张大嘴放在眼里?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