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怀瑜一边拍掉小孩去揪他头发的手,一边疑惑的在想。
以前小孩还小的时候,不懂得收敛力气,小手一抓着什么东西就绝对不会松手。
而跟孩子在一起,他这个当父亲的又不会用诡力护身,怕一不小心伤到孩子。
所以,他时常会被不知轻重的孩子一把拽掉胳膊。
或者拽掉个耳朵,也或者被抠掉眼珠子。
甚至也被小孩伸出小手掏进嘴里拽出过舌头。
但小孩从来都是笑得咯咯叫,也没看出来哪里害怕啊?
诡医刚想禀告靳怀瑜公主的事时,就听到了对方的这句问话,难得怔愣了一瞬。
他只觉得这句话问的无厘头,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不是的,吾王。”
“跟吓到没有关系,这次公主晕倒,是因为……”
诡医话还没说完,急性子的诡王大人就匆匆打断了他,把刚才的事情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
再次不放心的询问道。
“真的跟被吓到没关系吗?”
末了,他又有些忧愁道。
“人类很脆弱,但我没想到这么脆弱,以前小诡明明一点都不害怕的。”
“常常拽掉本王的胳膊,抠出本王的眼珠子,还拽掉本王的舌头。”
“那时候,这臭小诡还非要哭闹着,要抱着本王被拽掉的胳膊,搂在怀里一块睡。”
诡王大人如此感慨。
诡医沉默了,而后原本浅淡的诡气陡生,像是被气到了。
“那诡王大人,还请问您,您还记得您小时候的事吗?”
诡王大人诚实的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诡医幽幽的吐出一句质问。
“诡王大人,您自己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可见小时是没记忆没智商的。”
“虽然公主突然猝死并不是因为惊吓,但这也并不能表明公主不害怕啊。”
“吾王,公主她只是个人类呀,您悠着点呀!”
诡王大人沉默了。
左赴和右赴抿着唇不敢看向自家王上,于是纷纷低头看着脚尖。
靳怀瑜迅速转移了话题,问道。
“诡医,你刚才说我女儿是因为什么?”
这话一出,诡医这才面色郑重下来,对着紧抱着闹腾的孩子的靳怀瑜说道。
“吾王,还请您将公主放下。”
靳怀瑜不明所以,但看着诡医坚定又郑重的目光,到底还是把孩子放在了地上。
诡医顶着靳怀瑜和左赴右赴不赞许的目光,依旧指着不远处的屋子和台阶,强硬的要求靳安自己一个人走过去。
“这算什么?治病?”
靳怀瑜有些不满。
诡医也不搭理发牢骚的诡王大人,只是半蹲下来,老脸扬起一抹慈爱的笑,还趁机攥着小孩肉嘟嘟的小手捏了捏。
“小公主啊,路不远,咱们走一走好不好?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跟我说好不好?”
靳安看着趁机偷捏她小手的诡医,整只崽淡定的不行。
一点都不像人间界的普通小孩一样怕生。
毕竟诡界说破了天,也只有从人间界死去的诡孩,压根儿就没有从小长大的娃娃。
所以这满殿的诡侍诡兵,甚至来觐见诡王的诡将诡帅诡灵等下属们。
也总是会在撞见靳安的时候,趁机摸摸小孩肉嘟嘟的小手。
摸摸小孩毛茸茸的头。
但稀奇的是,摸到小孩的那一瞬间,这群诡物们仿佛就跟被净化了似的。
浑身阴森的鬼气都散了许多,奇形怪状死相的脸上也满是痴迷。
还会掏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诡物法器送给靳安。
要不是因为早就死了,估计恨不得把命都给这小孩了。
当然,诡王大人是真的很讨厌这些被偷摸塞给小孩的垃圾,总是皱着眉,嫌弃的当着孩子的面一脚踢飞。
把孩子惹哭了,再低声下气的哄回来。
所以,经历过这么多的孩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对着诡医乖乖的嗷了一声。
然后准备扯出小手,向着对方指的方向慢吞吞走过去。
诡医捏着小孩软乎乎肉嘟嘟的小手,只觉得心都快化了,一时间力气大了些,小孩真没扯出手。
靳安看着这奇怪的家伙,撇了撇嘴巴,侧身仰头,顶着一张委屈的小脸看着靳怀瑜。
诡王大人当场就沉了脸。
“诡医——”
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诡医耳边响起,瞬间让他回过了神,连忙心虚似的松下了手。
靳怀瑜可不是好糊弄,一脚踹飞了诡医后,才捏起女儿的小手擦了擦,又放在唇边亲了亲。
确认干净了后,才轻轻拍了拍小孩,让她向着不远处的屋子,迈步台阶走上去。
起初,靳安确实乖乖听话,慢吞吞的迈着小步子,摇摇晃晃的向着诡医寝殿外搭的屋子走去。
拢共就不长的路,还没走到一半呢,靳安就蹙着小眉毛委屈巴巴的扭头,冲着爹爹撒娇道。
“爹爹,腿痛,头也痛,不想走了,爹爹抱我。”
靳怀瑜还以为小孩是犯懒了,完全没放在心上,只是催着小孩赶紧过去。
被拒绝的小崽子生气了,像个大号土豆一样在原地蹦了两下,嘴里边嗷嗷叫,然后猛地蹲下,小屁股坐在地上。
小身板往后一仰,两只小短腿在地上胡乱蹬着,配合着幼崽稚嫩却又尖锐的嗷嗷哭声,简直让人受不了。
已经习惯了的诡王大人,带着其他几诡凑了过去。
而后纡尊似的蹲下身,修长漂亮又泛着死白的手抱住小孩的胳肢窝,轻轻便将小孩提溜了起来,板正的立在了地上。
对别的物种随意喊打喊杀,手一抬就是一道死亡诡力的诡王大人,此刻面对的自己闹脾气的女儿,是真的一点招都没有。
“你又闹什么?真是都被惯坏了!”
“痛啊,爹爹痛啊。”
小崽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哼哼唧唧的说着。
洁癖的靳怀瑜伸手将小孩抱进怀里,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
然后手伸向左赴的白色里衣,大力撕下一块布,把哭泣的小崽子糊的眼泪鼻涕一点一点擦的干净。
突然裸露着胸口的左赴没吭声,抖了抖胸肌,眼神依旧担心的盯着小崽子。
“你哪里痛啊?让你学习你说头痛,让你练武你说肚子痛,让你走个路你都要说腿痛。”
“甚至一个不如你的意,你还要在地上撒泼打滚闹着说浑身痛。”
“嗯?告诉爹爹,你到底哪里痛?”
靳怀瑜摆明了是不相信孩子的胡言乱语。
但是一旁的诡医却是面色凝重,非常直白的告诉了靳怀瑜。
“吾王,公主她没说谎,她确实生病了,很严重,而且全身都会痛。”
靳怀瑜表情瞬间凝滞了,而后一寸一寸扭头看向诡医,语气森冷。
“你说什么?”
诡医解释道。
“吾王,公主是您亲生的,是天罚,是怪……”
靳怀瑜听到关键词,精致的眼眸瞬间血红一片。
他将靳安搂在怀里,双手捂住她的小耳朵,这才语气森寒的警告道。
“拔舌地狱还缺人,你要不会说话,就去那里看看。”
诡医瞥了眼仰头用纯真眼神看着他的孩子,沉默了一瞬,立刻换了词汇。
“公主本不应该存于世,但偏偏有天罚在,所以哪怕身在诡界,也只能做个手无寸铁的脆弱人类。”
“可是吾王,人类无法在鬼界长时间生存。”
说到这,诡医叹了口气,拧着眉,有些后悔。
“我早知晓的。”
“可是,我原本以为,诡王大人亲生的孩子,哪怕是作为人类崽子,又怎么可能会排斥诡界。”
“以前或许是因为公主太小,哪怕有症状也不明显,疼痛也极轻微,所以压根脉不出来。”
“如此,便整整拖了三年。”
靳怀瑜脑子嗡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没了任何动作。
直到左赴和右赴担忧的出声,靳怀瑜才像一只僵硬的木偶,指尖缓缓有了动作。
他把孩子又往怀里紧了紧。
直到孩子发出抗议的声音,像只嗷嗷叫的犟驴一样,小手小脚使劲儿拍他,他才从这种窒息的绝望感中,微微有了口喘息之气。
孩子太小,听不懂什么叫生死。
但是在场的诡物们都是死过一次的,自然都知晓。
只是不同于靳怀瑜的崩溃和左赴右赴的担心心疼,诡医反倒是格外的松懈,还反过来安慰这三诡。
“吾王,生病,因为孩子是人,在鬼域活不长久,鬼域都是鬼气阴气,和着怨毒悲愤扭曲痛苦的哀嚎的毒。”
“无甚大碍,反正诡气都已经入了体,最多也就是生前难受一些罢了,死了就好了。”
靳怀瑜眼睛瞬间红透了,却还是流不出半滴眼泪,只是语气凶狠的威胁诡医。
“本王的女儿,怎么可以被区区诡气给害死,本王要你现在立刻治好本王的女儿!”
诡医有些为难,但还是直白的说。
“吾王,您这是关心则乱。”
“刚才我肯出药救活公主,是因为我以为那是意外。”
“您不是打算让公主自然死亡吗?”
“所以我才选择把公主救活。”
“一来是顺着您的想法,二来也是为了能让公主用人类的躯壳,享受着人类正常的生命,从出生到死亡。”
“但是现在诡气已经入了这人类身体,即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得救,吾王您又何必费力呢?”
“况且,吾王,公主是人类,公主死了灵魂自然会出现在诡界,您何必费心救她呢?”
靳怀瑜听着这话,几乎找不出任何反驳的。
但是他依旧说。
“我女儿会难受,我舍不得。”
诡医哑然。
推心置腹却又冷漠的一番正确的评判,完全抵不过诡王大人一句平淡,毫无波澜,却又带着心疼的一句话。
靳怀瑜将逐渐困顿的孩子搂在怀里,站起身,眼角还残余着微红,语气却是不可置否。
“本王生她时,她是人类,那她就只有在属于人类的寿终正寝时,死去归在诡界,本王才会认。”
“其余的,本王绝对不会任她中途夭折!”
诡医征愣的看了一眼靳怀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眼底似有水光。
作为被父母丢弃,被惠生堂捡回去的孤儿,诡医真的很难以去想象,作为被亲生父母无条件的爱着是什么感觉。
在公主存在的这三年里,他亲眼见证了嗜血残暴高高在上的诡王大人,从冷漠的不近人情,到逐渐有了虚无的“人味儿”。
变化不可谓不大。
若是孩子乖巧也罢,他也能理解。
可是他真的想不通,明明这小公主如此闹腾,一言不合不顺心就要闹,对着高高在上的诡王颐指气使。
但诡王除了嘴巴凶一点,会戏闹孩子外,几乎是无条不应,无有不允,毫无底线。
或许,换成他的话,他可能像他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母一样,早就把孩子丢了吧。
从未感受过父母爱意,也不知道如何对不存在的孩子表达爱意的诡医,如是想着。
但即使不懂,诡医依旧躬身应了下来。
语气带着不自知的妒忌。
“吾王,此病可解。”
靳怀瑜原本紧缩着的心脏瞬间松了,说话时低沉的语气都略微扬了些尾调。
“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心大的睡着的孩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的问道。
“诡医,可小诡之前也会喊痛,但是为什么喝了我的奶之后她就不喊痛了?”
诡医尴尬的轻咳了两声,却还是解释道。
“母乳有营养,勉强供得上孩子被消耗的心神,但治标不治本,无异于是饮鸩止渴罢了。”
靳怀瑜又问。
“那这病该如何解?”
诡医捋了捋胡须,然后迅速往后退了两步,拉远了距离后,才顶着靳怀瑜和左赴右赴奇怪的眼神说道。
“这药方需要八钱重的人眼珠,九钱重的人心肝,五钱中的人肺,和六两绝望泪。”
靳怀瑜蹙了蹙眉,心里有些不安。
这里面的药他怎么都没听过?
“这些能救活我女儿吗?”
靳怀瑜问。
诡医认真且诚恳的摇了摇头。
“不能。”
靳怀瑜:“?”
背景版的左赴和右赴:“?”
那你他大爷的说这味药方做什么?
诡医又补了一句。
“救活不行,救死可以。”
“这是治诡的方子。”
这话一出,靳怀瑜黑了脸,刚想给他点教训,左赴先忍不住了。
一把抽出本命长剑,利落的顶在了诡医的脖子上,语气怒气冲冲。
“那你说个屁。”
诡医尴尬的笑了笑,单手轻轻推开长剑。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大罗神仙来了救不了。”
“但人间界有一隐士,传闻是神界上一任神王,最擅长给人类解诡气入体,吾王可以去往人间界。”
“若是他能出手,公主应该能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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