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邦登上火车,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一进车厢,汗味、脚臭味、烟味、鸡鸭牲口的异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有人缩在座位下打鼾,有人抱着扁担打盹,还有年轻的知青挤在过道……
这是这个年代的火车特有的气息。
当陆振邦登上车,喧闹的车厢顿时安静了一瞬。
旅客们抬头,看见一个身形魁梧、目光如刀的老头,拖着山一样的包袱。
旁边还跟着一条齐腰高的大黑狗。
这架势,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两边让。
陆振邦没说话,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空当,卸下行囊,靠着车壁坐下。
黑虎乖乖趴在他脚边,脑袋搭在前爪上。
火车再次发动,咣当咣当的响着。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变成一片漆黑。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打起了鼾。
陆振邦这几天几乎没合眼,这会儿闲下来,困意上涌。
但刚闭上眼睛——
“哇——哇——”
一阵婴儿哭声响了起来。
周围许多人被吵醒,翻身的翻身,叹气地叹气。
“这谁家孩子?哭一路了!”
“当父母的呢?管管啊!”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
……
陆振邦皱眉,也睁开眼,循声看去。
斜对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夫妻。
女人抱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孩子脸哭得通红,声嘶力竭。
她满脸愧疚,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孩子饿了,冲点奶粉就好……”
说着,旁边的男人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奶瓶、一个搪瓷杯,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罐,很快冲好了奶粉。
女人接过冲好的奶瓶,手不着痕迹地捏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弹进奶瓶。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旁边打盹的老太太都没察觉。
但陆振邦看见了。
他的眼底,瞬间沉了下去。
孩子喝下奶,不到一分钟,哭声停了,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周围人如释重负。
“总算消停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睡吧睡吧……”
车厢再次陷入安静。
陆振邦却没有再闭眼。
他死死的盯着那对夫妻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站起身。
黑虎也跟着站起来。
“咣当——”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那道魁梧的身影逆着昏暗的灯光,一步一步,朝那对夫妻走去。
女人抬头,看见一张冷得像刀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大、大哥……有事吗?”
陆振邦没说话,居高临下看着她。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下来。
旁边人感觉到不对,纷纷睁开眼。
男人警觉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你、你想干什么?”
陆振邦开口了,“管不好孩子,就别带出来丢人现眼。吵得一车厢人不得安宁!”
女人脸一白,连忙道歉:“大、大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孩子太小不懂事,我们已经哄好了,他这会儿不哭了,您多担待……”
陆振邦却不依不饶,“担待个屁!刚才把老子吵醒,这会儿一句不哭了就想了事?”
男人站起身,护在妻儿前面:“你这人怎么回事?孩子哭是难免的,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你想怎样?”
“怎样?赔钱!”
男人脸色一变:“你讹人来的吧!吵醒你就要赔钱?你这是耍流氓!”
“你说什么?!”
陆振邦恶狠狠的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往前一探,一把薅住男人衣领。
黑虎在旁边低低呜了一声,露出半截獠牙。
车厢里顿时炸了锅。
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比较有正义感的,看到陆振邦这幅土匪行径,纷纷义愤填膺的指责。
“这老头怎么回事?孩子哭两声就要赔钱?”
“人家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看他穿身军装,我还以为是好人,结果是个兵痞!”
“土匪!不要脸!”
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知青看不下去了,挤过来,满脸正义:“这位老同志!您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叫乘务警了!”
陆振邦手死死攥着男人的衣领,“叫去呗!老子不怕!”
女知青显然也没见过这么横的人,当即就准备去叫乘务警。
然而夫妻当中的女人却拦住了她,“小同志,不用不用!不用去麻烦乘务同志!是我们吵到人不对在先,这钱我们赔!”
“那怎么行!”
女知青不解,“这种人就是欺负老实人,不能给!你别怕,大家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就在此时——
“各位旅客,青江县马上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声响起。
女人神色一慌,也顾不上那女知青了,连忙从兜里翻出几张大团结,塞进陆振邦手里:“大哥,我们到站了,这钱给您!实在对不住!您让我们走吧!”
她抱起孩子,扯着被陆振邦揪住的男人,急着往车门挤。
陆振邦见此,非但没松,一手一个把他们薅了回来。
“别想走,这钱不够!”
满车厢的人都站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抢劫!”
“太欺负人了!”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这人简直无法无天!乘务警!乘务警!”
几个年轻的旅客冲上来,准备对陆振邦动手。
黑虎挡在陆振邦身前,喉咙里发出低沉警告。
整个车厢乱作一团,眼看就要爆发肢体冲突——
“都干什么!让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乘务警挤进人群。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面孔黝黑的警长,目光一扫,沉声喝道:
“怎么回事?都住手!”
女知青站出来,立刻指着一脸凶相的陆振邦:“同志!这个老头耍流氓!欺负人家带孩子的夫妻,逼人家赔钱,人家不给就动手打人!您快把他抓起来!”
车厢里一片附和。
警长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沉声道:
“全都出示车票、证件。”
陆振邦松开手,从军装内兜掏出退伍证和车票,拍在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
那对夫妻却僵在原地。
警长盯着他们:“你们的呢?”
“我、我们……票在包里,我找找……”
男人弯下腰,在行李里翻着。
翻着翻着,突然——
“哐当!”
他一头撞开旁边的车窗,翻身跳了出去!
警长一愣,随即大喝:“站住!”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嗖”地从陆振邦腿边蹿出,凌空跃出车窗!
不出几秒,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啊——!!”
乘务警追出去时,只见那人趴在月台边的碎石堆上,脸朝下。
一条黑狗稳稳踩在他后背上,獠牙抵着后颈。
是黑虎。
……
……
半小时后。
车厢里灯火通明。
火车停在站台上,迟迟未发。
旅客们从车窗探出头,看着月台上的七八个警察、被押上警车的一男一女,还有那个行为古怪的老头,嗡嗡的议论着。
“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听别人说,那俩人好像是拍花子!”
“我的天!人贩子啊!我差点还帮着他们说话!”
“所以那老同志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找茬是故意的?”
“我的老天爷……”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
月台边,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到陆振邦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老同志!我是青江县车站派出所所长周志国!刚才接到乘务警汇报,您拦下的那两个人,正是我们追查了三个月的跨省拐卖团伙成员!”
他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要不是您,这孩子今晚就被他们带出境了!多亏由您!挽救了一个家庭!”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代表青江县公安局,代表孩子的父母,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身后,几名警察齐刷刷敬礼。
陆振邦站在月台上,脚边是安静蹲坐的黑虎。
昏黄的站台灯光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落下沉沉的阴影。
他看着在女警怀里熟睡的孩子,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
随后抬手,还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件对得起我这身军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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