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送到村里的第七天,玛丽亚打来了电话。林晚正在月季园的小屋里,面前摊着南洋制药的季度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她看得太阳穴发紧。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号码,区号是菲律宾的。她接起来,那头是玛丽亚的声音,比上次说话时轻快了一些,像卸掉了什么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
“林女士,安东尼奥吃药了。第一天,他恶心,吐了。他妈妈吓坏了,以为药不对,差点把剩下的药扔了。我拦住了。我说,再等等。第二天,还是恶心,没吐。第三天,不恶心了。他妈妈说,他的脸没有那么黄了。他昨天吃了一碗饭,不是粥,是饭。”
林晚的手指按在报表上,指尖压住了一行数字,那行数字是成本,是亏损,是那些她一个人扛着的东西。“何塞呢?”
“何塞也吃了。他发了两天烧,他爸爸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擦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他爸爸说,他比从前能吃了。以前一顿吃半碗,现在能吃一碗。他还要吃肉,他爸爸没钱买,就去河里抓了几条鱼。他吃了两条。”
林晚的喉咙发紧。“小约瑟夫呢?”
玛丽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惊动什么。“小约瑟夫会叫妈妈了。他以前只会哭,哭起来没完没了,谁也哄不住。现在不哭了。他醒了就笑,笑了就叫妈妈。他叫的是‘玛玛’,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她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像春天第一朵花张开花瓣的声音。
“林女士,我们欠您的钱,会还的。安东尼奥的妈妈说,等椰子熟了,卖了钱,就还。何塞的爸爸说,等他找到工作,就还。卢斯的妈妈说,她的女儿会画画,想给您画一张,当利息。”
林晚的喉咙发紧。“不用还。那些药,不是卖的,是送的。程薇铺的路,不能收过路费。她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她停顿了一下。“她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欠她。”
玛丽亚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小约瑟夫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谁说话。他学会了叫妈妈,现在又在学别的词。也许是爸爸,也许是花,也许是他还不会说的那些话里,有一个是林晚。他不知道自己叫的那个名字,在几千公里外,被一个人听见了。
“林女士,我们给您寄了东西。不是钱,是花。我们种的,红的。您种的那种。”
林晚愣了一下。“你们种了月季?”
“种了。在村子口,每个人家门口,都种了。开花了。很好看。像您梦里的那些花。安东尼奥的妈妈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些花开了没有。开了,她就高兴。没开,她就浇水。她说,花开了,日子就好了。”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把那滴泪咽了回去。“玛丽亚,那些花,会一直开的。你们好好种,我好好看。”
林晚挂了电话,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些花。红的,一片一片,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她想起程薇,想起那个印尼画家,想起他梦里的花。他没见过这些花,但他梦见了。玛丽亚也没见过她,但她种了。那些花在菲律宾开了,红的,像血,像火,像她们的心。
手机亮了。是施永昌的消息。“十二个孩子,全部在用我们的药。病情都有好转。安东尼奥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在村子里到处跑,他妈妈追不上。何塞的黄疸退了,他爸爸用手机拍了照片,让我转发给你。等下你收一下,他笑得很开心。小约瑟夫不哭了,他妈妈说他以前从来没笑过。她没见过他笑的样子,现在见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风吹过来,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地上,落在她脚边。她蹲下来,把那些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红的,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度。她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名字,那些在菲律宾椰子树下奔跑的影子。她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他们不哭了。
晚上,林晚回到小院。江临川在门口等她,手里没有端汤,拿着一份文件。
“基金会的事,姜正跟我说了。你上个月批了十二个菲律宾孩子,这个月又批了二十个。基金会的钱快见底了。下个月还有三十个孩子在等。”
林晚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数字,预算,缺口。她看了太多次了。“拿南洋制药的分红批。程薇的股份,每年都有分红。那笔钱,够撑一阵。”
“一阵是多久?”
林晚想了想。“一年。一年之后,菲律宾工厂投产了,成本降下来了,利润上去了。基金会的钱就不用靠分红补了。”
江临川看着她。“你算过吗?”
林晚点头。“算过。在脑子里算的。没有写在纸上。”
他沉默了片刻。“你比程薇还敢赌。”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里,念恩已经睡了,沈归在收拾碗筷。桌上还剩半盘菜,凉了,但她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咸的,冷的,咽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在菲律宾椰子树下跑的孩子,那些在雨中等待的孩子,那些吃了她的药不再哭的孩子。她不能让他们再等。
第二天,林晚去了基金会。助理小陈把那三十个菲律宾孩子的资料整理好了,厚厚一沓,放在她桌上。她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批。批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了。那不是一份资助申请,是一封信。是从菲律宾寄来的,厚厚一沓,用胶水粘着,封面上画着一朵红色的花。花画得歪歪扭扭,花瓣有大有小,颜色涂出了边框。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十张纸。每一张纸都画着一幅画,画的是月季。红的,粉的,黄的。有的画得好,有的画得差。但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写着一个名字。安东尼奥,玛丽亚·克里斯蒂娜,何塞,埃琳娜,弗朗西斯科,卢斯,卡洛斯,特蕾莎,曼努埃尔,格洛丽亚,费尔南多,小约瑟夫。还有十八个她没见过的名字。
林晚把那些画一张一张铺在桌上。铺满了整张桌子,有些画叠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分开,一张一张摆好。那些花在桌子上开着,红的,粉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月季园。她想起玛丽亚说的话——“我们给您寄了东西,不是钱,是花。”
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裱起来,挂在月季园小屋的墙上。和程薇的画挂在一起,和母亲的碑面对面。墙不够大,画太多,她把几幅小尺寸的叠在一起,用图钉摁住,摁了四个。图钉的帽嵌进纸里,把纸绷得紧紧的。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些画。
那些花,从菲律宾飞过来了。开在她的墙上,开在程薇的画旁边,开在母亲的碑对面。那些花不会谢,不会落,不会在风里摇。它们永远开着,红的,粉的,黄的,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它们烧到了她的墙上。它们不会走了。她也不会让它们走。
手机亮了。是陈德利的消息。“林女士,程薇的母亲,那个墓地,我帮她修好了。碑也立了。照片换了一张新的。她年轻的时候,笑得好看。”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窗前。风吹过来,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地上,落在她脚边。她蹲下来,把那些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她想起程薇,想起她说“你哭起来不好看”。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些花还在开,那些病人还在等。她不能停。
第三百九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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