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批文下来的那天晚上,程薇住进了雅加达的私立医院。林晚是第二天才知道的。陈德利打来电话,声音很沉:“程薇昨晚晕倒在酒店房间,服务员发现的。送医院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六十,医生说她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酒店窗前。窗外是雅加达的早晨,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她想起程薇上一次发来的消息——“等我死了再休息。”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说事实。她早就知道自己快死了。她只是想在死之前,把东南亚的网织完。泰国织了,印尼织了,还有菲律宾、越南、缅甸。她没时间了。
林晚赶到医院的时候,程薇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指节突出,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趴在皮肤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未写完的文件。程薇看到林晚,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份协议。菲律宾的合作伙伴,我谈了三家,这是条件最好的一家。你过目,没问题就签。”
林晚没有看那份文件。她在床边坐下,看着程薇。“你该休息了。”
程薇摇头。“没时间了。菲律宾的审批流程比印尼还麻烦,他们的食品药品管理局换了新局长,之前的承诺都不算数了。得重新谈。”
林晚的喉咙发紧。“我来谈。你休息。”
程薇看着她。“你不行。你不懂菲律宾的政治生态,不懂那些人的语言,不懂他们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去了,会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晚的手指按在床沿上。“那你教我。你教我,我就懂了。”
程薇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扎着针的手,看了很久。针头旁边的皮肤青了一大片,是反复扎针留下的痕迹。
“我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菲律宾谈下来之后,越南、缅甸、老挝,你自己谈。我不能帮你一辈子。”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她把那滴泪咽了回去。“好。”
程薇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那份合**议的正文。她用手指着屏幕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地讲——对方是谁,背景如何,想要什么,底线在哪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念一份遗嘱。
林晚听着,记着。她一个字都没有漏。
菲律宾的谈判比程薇预想的更艰难。对方是一家老牌的华人企业,姓施,祖籍泉州,在马尼拉经营了三代。掌门人叫施永昌,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但眼睛很亮。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串沉香佛珠,一粒一粒地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是现烧的,茶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
“林女士,程女士跟我提过您。您的药,很好。但您的价格,太高。”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菲律宾的病人,买不起。”
林晚看着他。“我们的药,比进口药便宜一半。您还说高?”
施永昌放下茶杯。“进口药是给有钱人吃的。我们的病人,大多数是穷人。穷人吃药,不看价格,看疗效。但疗效再好,买不起,也是白搭。”
林晚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您想压价?”
施永昌捻着佛珠。“不是压价。是想跟您合作,在菲律宾设厂。本地化生产,成本降下来,价格就能降下来。病人买得起,您赚得到钱。双赢。”
林晚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设厂。本地化生产。降低成本。施永昌不是要压价,是要合资。他要的不是代理权,是话语权。他要在菲律宾的土地上,种她的花。
“设厂可以。但技术不能转让。”
施永昌笑了。“林女士,您误会了。我不要您的技术。我要您的品牌。您的品牌在菲律宾比任何技术都值钱。”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浑浊,但林晚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贪婪,是野心。他要把沈慧药物做成菲律宾的本土品牌,让病人记住“沈慧”这两个字,而不是“施永昌”。他不要名,他要利。名是她的,利是大家的。够了。
“设厂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施永昌捻着佛珠。“请讲。”
“工厂的利润,三成用于菲律宾地中海贫血患者的救助。这是底线,不能碰。”
施永昌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林晚,目光里有林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认命的平静。“您比程女士还狠。”
林晚站起来。“不是狠。是那些花硬。”
她伸出手。施永昌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但很有力。
走出施氏大厦,阳光刺眼。林晚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手机亮了。是程薇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她回复:“签了。设厂,但技术不转让。利润的三成用于病人救助。”
程薇沉默了片刻。“你比我还狠。”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车。车子驶入马尼拉的夜色。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像被黑暗吞没的星星。她想起那些病人,那些在菲律宾闷热的病房里躺着的人,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那些花,要去菲律宾了。去马尼拉,去宿务,去达沃。去所有病人需要它们的地方。施永昌会帮她把那些花种下去。他要名,她要利。病人要命。够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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