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地,东域,青岚城。
陆家府邸深处,主院产房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家主陆云山一身青袍,负手立于廊下,看似镇定,但紧握的指节已然发白。他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耳中听着妻子柳氏压抑的痛呼,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时值正午,本该是日头最盛之时,天色却诡异地暗沉下来。
起初只是几片稀薄的云,随即,仿佛有一只无形巨笔在天穹挥洒,赤、橙、金、青、蓝、紫……万千道色泽各异、蕴含不同韵味的流光凭空涌现,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交织、盘旋、汇聚,在陆家府邸上空,形成了一片覆盖数里、绚烂到令人心悸的瑰丽虹霞。霞光之中,隐约有剑鸣清越、火焰升腾、浪涛汹涌、草木虚影生长凋零……仿佛将世间一切大道法则的显化,都浓缩于此。
“这……这是何等异象?!”院中守卫的族人目瞪口呆,有人试图感悟那流光中散逸的微弱道韵,却只觉得神识刺痛,仿佛蝼蚁妄图窥探神山全貌。
陆云山瞳孔骤缩,他修为已至灵台境三重,见识远超寻常族人。这异象绝非寻常祥瑞,那流光中蕴含的道韵之庞杂、之纯粹、之……矛盾,简直闻所未闻。大道三千,各有所属,修士终其一生往往只能精研一两条,何曾见过如此多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道韵如此和谐(或者说,强行糅合)地汇聚一处?
他心中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不安,异变陡生!
那漫天绚烂流光汇聚到极致,即将垂落,似要注入下方产房之时,天空深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那不是空间的裂缝,而是更抽象、更令人心悸的“缺失”。纯粹到极致的漆黑,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又像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自那“口子”中汹涌而出,化作滚滚劫云!
劫云无声蔓延,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瞬间便将那万千道韵流光吞噬、覆盖。绚烂与漆黑形成极其刺眼的对比,却又在下一刻,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整个陆家府邸,乃至小半个青岚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白昼如夜。
“轰隆——!”
并非雷霆炸响的爆裂,而是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来自世界底层规则的碰撞与碾磨。那声音不大,却直透灵魂,让所有听到的人,无论修为高低,都感到一阵心悸与莫名的恐慌,仿佛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投来了一瞥冰冷的目光。
黑暗持续了约莫三息,骤然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天空湛蓝如洗,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集体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压抑气息,以及陆家众人惨白的脸色,证明着那并非虚幻。
“哇——!”
几乎在黑暗散去的同一刻,一声嘹亮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婴儿啼哭,从产房中传出。
陆云山身形一动,就要推门而入。
“吱呀——”门却先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接生的李稳婆探出半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发颤:“家、家主……夫人生了,是个小公子……母子……暂时平安。”她眼神闪烁,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仿佛产房内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陆云山顾不上细究,一步跨入房中。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又驳杂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妻子柳氏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但看向身旁襁褓的眼神却充满温柔与担忧。两个帮忙的丫鬟远远站着,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陆云山快步走到榻边,先握住妻子的手渡过去一丝温和的元力,然后才看向那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已经停止了啼哭,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上方——那里是屋顶,但陆云山顺着婴儿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屋瓦,看到方才那流光与黑云交织湮灭的天空。孩子的眼眸极其清澈,深处却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光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看起来与寻常婴儿无异,甚至更为清秀一些。
“云山……”柳氏虚弱地开口,声音带着后怕,“刚才……外面……孩子他……”
“无事,异象已散。”陆云山沉声道,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心中那抹不安却愈发浓重。他伸出手指,想触碰婴儿的脸颊。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啊——!”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从门口传来。
只见刚才还站在门边的李稳婆,突然双眼暴凸,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迅速弥漫开一层死灰之色。她踉跄两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身体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气息全无,死得突兀至极,毫无征兆。
几乎同时,产房角落处,一盏用来照明的普通油灯,灯焰毫无征兆地猛地蹿起三尺高,火舌舔舐到旁边的帷幔,“呼”地一下,赤红的火焰瞬间蔓延开来!
“走水了!”丫鬟尖叫。
陆云山反应极快,一手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另一手揽住虚弱的妻子,周身青色元力勃发,形成护罩,撞开窗户,瞬间掠出房外。他回头看去,只见那火势凶猛异常,绝非寻常火焰,几个呼吸间便将整个产房吞没。留守的丫鬟惨叫着逃出,身上已带着火苗。
府中护卫、族人闻讯赶来,手忙脚乱地引水灭火,呼喝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陆云山将妻儿安顿在附近安全的厢房,面色阴沉如水。他看了一眼怀中再次安静下来的婴儿,又看了看那熊熊燃烧的产房和稳婆倒毙的方向。
“去请三叔公,还有,封锁消息,今日府中发生的一切,任何人不得外传!”他冷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家主威严。
半个时辰后,火被扑灭,产房已化为焦炭。厢房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须发皆白、手持一柄古朴龟甲罗盘的陆家三叔公,刚刚结束一次耗费心神的占卜。他脸色灰败,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迹,看着散落在地的几枚古旧铜钱,以及龟甲上浮现的、充满不祥意味的裂纹,久久不语。
“三叔公,卦象如何?”陆云山沉声问道,心中已有预感。
三叔公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深深的忧虑,他颤巍巍地指向地上那呈现诡异破碎和逆反排列的铜钱,又指了指龟甲上那道仿佛被无形之力斩断的主纹,声音沙哑干涩:
“大凶……绝凶之兆!”
“天机混沌,命线逆乱,因果纠缠如劫网……此子命格,老夫……老夫从未见过,也卜算不清。但所有迹象皆指向一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那句让厢房内所有人如坠冰窟的话:
“天道不容!此为……异数!是祸非福啊!”
“哗——”房间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位闻讯赶来的族老脸色大变,看向陆云山怀中婴儿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厌恶,乃至……一丝杀意。
“家主!此子绝不能留!”
“稳婆暴毙,产房自燃,天现吞道黑云,三叔公占卜又是如此卦象……这分明是灾星降世!”
“我陆家本就日渐没落,经不起这般折腾了!云山,为了家族,你必须当机立断!”
指责、劝诫、恐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柳氏紧紧抱住孩子,泪水无声滑落,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用哀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
陆云山站在妻儿身前,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灵台境的气势微微释放,压得那些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我陆云山的儿子,不是灾星。”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异象或许非常,但稳婆年事已高,急症暴毙并非不可能。产房走火,也可能是意外。至于卦象……”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三叔公,“天道渺渺,人力有时穷,一卦之言,未必是定数。”
“云山!你这是执迷不悟!”一位辈分颇高的族老痛心疾首。
“我意已决。”陆云山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事,列为家族最高机密。归尘是我陆家嫡子,谁若再敢妄言‘灾星’、‘处置’,或对外泄露半分今日异状,休怪我家法无情!”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他们母子。家族事务,我也会更加尽心。若……若真有祸事因我儿而起,我陆云山一力承担!所有损失,从我这一脉的份例中扣除,直至补齐!”
这番话,既表明了强硬态度,也给出了实际承诺,暂时压下了族老们最直接的反对。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在陆云山逼人的目光下,陆续沉默离去,只是那眼神中的隔阂与忧虑,已然深种。
厢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柳氏泣不成声:“云山,我们归尘……他……”
陆云山走到榻边,轻轻揽住妻子,目光再次落在已然熟睡的婴儿脸上。孩子睡得安宁,小嘴微微嚅动,全然不知自己降生之初,便已引动如此波澜,被至亲之人冠以“异数”之名,更被那冥冥中的“天意”,投下了冰冷的注视。
“别怕。”陆云山低声道,不知是在安慰妻子,还是在告诉自己,“我们的儿子,既然能引动万道流光来贺,又能让那黑云劫灭……他注定不凡。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我陆云山的儿子,绝不会是什么灾星。”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娇嫩的脸颊。
“从今天起,你就叫‘归尘’吧。”他低声说,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陆归尘。万道归来,尘尽光生……孩子,这条路或许艰难,但为父……会尽力为你撑起一片天。”
窗外,夕阳西下,将陆家府邸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异象,似乎未曾留下任何痕迹。但陆云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家族的命运,怀中这幼小生命的未来,乃至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疑云,都已随着那一声啼哭,悄然开启。
而陆家名下最大的那间药材铺,就在这天傍晚,莫名遭了一场离奇火灾,虽未全毁,却也损失惨重。消息传来时,陆云山正看着儿子沉睡的容颜,闻言,只是握紧了拳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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