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应国公府。
厅堂之内酒香四溢，林川居于主位，耿清、戴德彝、王将父子分坐两侧。
都是相识多年的故人，彼此之间也没那么多拘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川端起酒盏向众人举了举。
“诸位，这一回陈瑛之事多亏诸位仗义相助，林某敬诸位一杯。”
王将连忙举杯：“林公言重了，陈瑛擅兴刑狱罗织重臣，本就罪有应得，下官等人不过是奉旨查案，尽了分内之责。”
戴德彝也笑道：“正是，陈瑛那厮仗着都察院权柄横行多年，如今伏法实乃朝廷之幸。”
耿清端着酒盏，微微一笑：“林公不必如此客气，我等既为朝廷命官，见奸邪乱政自当据实上奏。”
几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川放下酒盏，目光落在耿清身上：“耿兄，陈瑛既死，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便空了出来。”
“你如今身为右都御史，论资历才干都足以更进一步，我打算向陛下举荐你接任左都御史。”
戴德彝眼睛微亮，王将也含笑点头。
在他们看来这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耿清身居右都御史多年资历深厚，又在这一回陈瑛案中率先出面弹劾。
如今陈瑛伏法，左都御史的位置空缺由耿清接任，自然再合适不过。
更何况还有林川亲自举荐，以他如今的地位只要开了口，陛下多半不会驳回。
这等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
谁知耿清却摇了摇头婉言拒绝：“林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左都御史之位老夫恐怕不能接。”
林川微微一怔：“为何？”
耿清叹了口气：“我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此番出面弹劾陈瑛虽是为公，可终究有违官场规矩。”
“陈瑛再怎么有罪毕竟曾是我的上官，如今他死了我若转头便坐上左都御史之位，只怕不少人会说老夫是为了谋取上官之位，才率先弹劾陈瑛。”
“更有人会说，老夫好博直名借弹劾上官邀功求进，这等名声老夫实在担不起。”
戴德彝忍不住道：“耿翁，陈瑛罪证确凿，岂能因旁人几句闲话便误了前程？”
耿清笑着摆手：“戴中丞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自己问心无愧旁人便会信你，官场上的规矩有时便是如此。”
林川微微点头，耿清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在这大明官场弹劾上官本就是极犯忌讳的事，即便上官确实有罪，弹劾之人也未必能落得什么好名声。
毕竟谁都不喜欢一个敢把自己顶头上司送进大狱的下属。
今日你能弹劾陈瑛，明日若换了旁人做你的上官，谁知道你会不会照样来上一封弹章？
这样的下属谁敢放心用？
耿清这一回不仅弹劾了陈瑛，还在陈瑛倒台之后协助三法司翻查旧案。
虽说于法有据，可在某些官员眼里难免会觉得他做事太绝。
若他此时接任左都御史，便更容易招来非议。
说起来，这种事林川自己倒是经历过。
当年他还只是个初入仕途的九品小主簿，在太子朱标面前公然揭发上官吴知县的罪状。
那时候可没少挨骂，不少人背地里都说他不知尊卑以下犯上。
甚至有人觉得，这种人即便再有才干也不宜重用。
今日能举报上官，明日便可能举报同僚，谁愿意跟这种人共事？
林川那两年也没少吃苦头。
好在后来遇上了微服私访的朱元璋，又赶上蓝玉带兵闯县衙那桩事，硬碰硬地刚了一场，这才逐渐将名声扭转过来。
否则，他这一路仕途还真未必能走得如此顺畅。
说白了，在官场上举报上官这件事未必不能做，可做完之后还能混得风生水起的实在不多。
林川自己算是个异数。
如今耿清年过六旬，显然不愿再去冒这个险。
想到这里，林川不由叹了口气：“耿兄，林某明白你的顾虑，只是你在都察院任职多年，论才干资望皆是上上之选，若因这一回陈瑛之事便断了更进一步的念头，未免可惜。”
耿清哈哈一笑：“林公，你这是舍不得老夫啊！”
林川也笑了：“自然舍不得。”
这一回陈瑛案中，耿清出了大力。
戴德彝是自己的拥趸，王将更是自江浦县起便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人。
他们愿意站出来，林川自然能够理解。
耿清虽与林川有旧，但毕竟曾是他的贵人，不仅帮过他不少忙，当年还替他做过媒，恩情极大。
如今为了林川，耿清不惜率先弹劾自己的顶头上司。
明知此举可能毁掉多年积攒的官声，仍旧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这份情，林川不能不记。
耿清摆摆手：“可老夫确实已经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这些年在朝中忙忙碌碌早就想回乡歇歇。”
“如今陈瑛伏法，都察院也算去了一个祸害，老夫心愿已了，正好趁此机会向陛下请辞告老还乡。”
林川微微皱眉：“耿兄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耿清答得干脆：“往后不问朝堂是非，回乡种几亩薄田，闲时读书饮酒含饴弄孙，岂不比在京城里整日提心吊胆强得多？”
说罢，他举起酒盏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再说了，老夫都这把年纪了，总不能还赖在官位上不肯走吧？”
席间众人闻言不由失笑。
林川笑得有些无奈。
年过六十确实到了该考虑退下来的时候。
经过陈瑛这一回，耿清的名声难免受到影响，与其继续留在都察院与那些心怀芥蒂的同僚周旋，倒不如趁着如今声望尚在体体面面地告老还乡。
至少能落个善终。
耿清，也就是历史上的景清，《大明风华》电视剧里女主孙若微的亲生父亲（电视剧乱编）
历史上的耿清命运悲惨，靖难后行刺朱棣被抄家灭族，瓜蔓抄连乡邻都被株连了。
眼下这个时空，朱棣是顺位继承，耿清自然没有行刺朱棣，从而命运改变，混的越来越好，家人乡邻也因他而感到骄傲。
林川又劝了几句，见耿清心意已决，只得作罢：“既然耿兄决意致仕，林某便不再强留，往后若有用得着林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耿清神色微微一动，郑重举杯：“有林公这句话，老夫便知足了。”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耿清虽然退了，可耿家并非从此与朝堂断了关系。
他的子侄之中尚有人在朝为官，往后这些后辈若有真才实学，肯踏踏实实办差，林川自然可以在合乎制度的前提下，适当提携一二。
也算是替耿清给后辈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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