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也先土干挑出十余名熟悉附近草场的族人,亲自随明军夜不收行动。
凭借多年游牧经验和对漠北地形的熟知,带着明军精准摸排,快速推进。
“这里不能去,前两日下过暴雨,那处谷地低洼,一万骑兵进去,马蹄必陷。”
“这里也不成,水泉太小,供几百人足够,万人在此饮马,一日便能踩成泥潭。”
最后,也先土干手指落在西北方向一处无名草场:“若我是阿鲁台,会去那里,此地背靠丘陵,前方有水,四周又有高草,从东面望过去,不容易发现营帐。”
“而且再往西三十余里,还有第二处水源,若发现追兵,随时可以继续逃。”
说的很专业,这让草原人形导航李景隆有些嫉妒,便问:“还有别处么?”
也先土干不假思索道:“还有两处,但此地最近,阿鲁台连日奔逃人马皆乏,若以休整为先会首选这里。”
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
夜不收顺着也先土干指出的路线散开。
先是在一处溪流旁发现大量刚踩出的马蹄印,随后又找到尚未完全干透的马粪。
再向前二十余里,夜不收在背风草坡上发现被踩倒的大片牧草。
痕迹越来越新,人数也越来越多。
到了第二日傍晚,一队夜不收终于在远处高坡后看见了连片营帐。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只远远观察片刻,确认旗号和兵力后,立即返回。
阿鲁台找到了!
此时的阿鲁台,正带着万余残兵缩在一片偏僻草场中休整。
从阔滦海子开始,他一路逃到斡难河。
刚扶本雅失里坐上汗位,明军又追来了。
分兵之后昼夜奔逃,为了甩掉明军,阿鲁台先向西南,随后突然折向南面,走了一日又绕回西北。
中途还故意派出数百游骑,驱赶牛羊往另外一个方向行进,留下大片蹄印。
能用的招数,他基本都用了,效果也很好,至少连续几日,后方再也没有发现明军夜不收。
阿鲁台终于以为自己把追兵甩掉了,于是下令扎营。
鞑靼人也实在跑不动了,一个个歪七竖八躺在草地上,兵器扔得满地都是,活像一群逃荒的难民。
阔滦海子大战以前,这些人还是鞑靼最精锐的嫡系骑兵,敢嚷嚷着生擒大明皇帝。
如今再看,一个个只要听见东方传来马蹄声,第一反应便是往哪里逃。
所谓士气,被追上几百里之后,也剩不了多少。
阿鲁台坐在帐中,终于得以喝上一口热奶。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后面的事情。
先蛰伏几个月,收拢散兵,再派人联系草原各部。
大汗本雅失里若能逃出去最好,若是被明军抓了……
那便再说。
黄金家族这么大,总还能找到别人继续当大汗。
只要自己手里的兵还在,鞑靼便还能重新拉起来。
一次失败算什么?
这些年草原上的部落,哪个不是败了再聚,聚了再打。
今日损失几千人马,明年去瓦剌多抢几个部落便能补回来。
等明军撤回中原,漠北还不是我的天下?
想到这里,阿鲁台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不多时,探马急急入帐禀告:“太师!大师不好了!东面发现大量明军,他们又追上了!”
“什么?又追来了?”
阿鲁台一个弹射起身,脸色难看地在帐中来回走了两圈。
他想不明白,自己从斡难河出发后连换三次方向,还专门派人制造假踪迹。
途中又遇过几场暴雨,原本的马蹄印早该乱成一团,明军凭什么还能找到这里?
难道这帮明军会算命?
阿鲁台越想心态越炸,整个人都麻了,忍不住仰头骂道:“甩不开躲不掉!到底哪里出错了?难不成我祖坟埋得不对,天生克我阿鲁台!”
周围将领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种事没法劝,总不能说太师莫急,大不了再跑八百里。
如今人能不能撑住暂且不说,马都快先跑死了。
阿鲁台骂了几句,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麾下这一万多人已经连续奔逃多日,马力消耗过半,士卒疲惫,已经跑了上千人,军粮也所剩不多。
再这样跑下去,不等明军追上,自己这支军队便会先散掉。
而且对面显然有熟悉草原的人带路,否则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地咬住自己的踪迹。
换句话说,自己往哪里跑,明军都可能重新找到。
跑不掉,那就只能铤而走险,兵行险招。
阿鲁台定了定神,脸色变得狠厉,沉声道:“派使者,去告诉明军,我阿鲁台愿降!”
.......
夜色笼罩漠北荒原,明军大营排布有致,巡哨往来灯火通明。
一名鞑靼使者身着破旧皮甲孤身入营,一路走来目光四处游走。
看似行礼问候毕恭毕敬,实则眼睛滴溜溜地转,从营帐数量到篝火分布一样不落,尽数扫了一遍。
此番前来求和是假,替阿鲁台探查明军兵力和戒备态势才是真。
使者演技还算在线,故作谦卑,一路行至中军帅台前。
林川安坐上首,李景隆坐在一侧,手按剑柄,目光不善。
也先土干则站在阶下,一身新换的明军袍服,腰背挺得笔直。
自从归降之后,也先土干很快便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从前在鞑靼诸部中,他只是一个受阿鲁台排挤的旁支贵族。
如今到了明军营中,他却成了熟悉草原地形、能替大军引路的重要人物。
人一旦站对位置,连说话声音都会大上几分。
鞑靼使者来到帅台前,躬身行礼:“奉鞑靼太师之命,拜见大明将军,敢问帐中主事者,是哪位将军?”
他想摸清对阵明军的主帅底细,好回去交差。
“放肆!”
不等林川开口,身侧的也先土干率先厉声喝止:“睁开眼看清楚,此乃大明应国公,当朝柱石,奉天子之命统领此军,你一介使者,也敢当面窥探?”
这话表面是训斥使者,实则带着几分表忠心的意味,从鞑靼降将到大明国公身前的看门人,也先土干这把位子摆得门儿清。
这一声喝得中气十足,鞑靼使者被吓得肩膀一抖,看向也先土干,顿时恍然。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太师阿鲁台日夜奔逃数次绕路,却始终甩不掉身后的明军追兵。
原来是也先土干这等熟知漠北地形的本土望族倒向了大明,全程引路追剿。
鞑靼使者心中发沉。
也先土干投向大明,对阿鲁台而言,远比少一两千骑兵更加麻烦。
漠北原本是他们的主场,如今却有人主动把水源和藏身之处全交给了明军。
自家的门钥匙,被叛徒送到了敌人手里,这仗还怎么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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