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西垂,血色余晖铺洒在仪凤门的城头之上。
隆隆炮声不绝,云梯抵墙,刀兵交击的脆响密密麻麻响彻战场。
“杀!”
燕军将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冲上城头,一轮轮猛攻死死压制守军。
南军守军被打得连连后退,几处垛口已经失了半边,燕军士卒几乎把刀递进了城头。
按林川原本的谋划,仪凤门只是佯攻。
说白了,就是演给城里人看,好让朱允炆和守军都以为燕军主力要从仪凤门硬啃,只要城中兵力被吸过来,金川门便有了空子。
戏是这么唱的,可唱着唱着,台上的人入戏太深,眼看就要把假戏唱成真的。
林川本来都准备抬手鸣金收兵,没必要在一座佯攻的城门白白损耗兵力。
可他看了片刻,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收不住了。
方才城头对峙,林川当众舍弃家族羁绊、以大义压私情的操作,直接把全军士气拉满了。
此刻全军上下已经彻底燃了,将士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破城立功,不负林帅!
一个个红着眼往上冲,主打一个将帅带头卷,士卒拼命冲!
林川看得嘴角微动。
行吧,气氛都烘到这份上了。
这年头当兵打仗,拼的就是一口气、一场功,将士们憋着一股劲玩命冲杀,总不能硬生生把人家的战功按住不让拿。
反正也就是多打一会儿,顺带磨掉守军最后的锐气,不亏。
“炮火再压一阵!”林川下达军令。
炮声又起,仪凤门城头被打得烟尘翻涌,守军不断后撤,后方又不断有人顶上。
可南军兵少,士气也不如燕军,此刻靠的不过是城墙和一口慌乱中的死撑。
就在两军厮杀最烈时,一队骑兵从侧翼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尘土,高声传报。
“林帅!金川门开了!”
张辅翻身下马,快步冲到林川马前,拱手急报,神色振奋:“谷王、曹国公已然大开金川门,恭迎我军入城!末将已率部入城控门,守住要道,全城西北门户已归我军掌控!”
这话一出,周遭所有将领瞬间面露喜色,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
佯攻牵制的目的彻底达成,预想的捷径,真的落地了。
谢贵忍不住道:“大帅神机妙算!”
刘荣也咧嘴一笑:“好!这下省得弟兄们再拿命啃城墙。”
林川没有废话,立刻抬手下令:“传令!即刻停止仪凤门攻势,全军调转方向,由金川门入城!”
军令落地,鸣金声响起。
前方厮杀正酣的燕军士卒听见金声,虽有些不甘,却仍依令撤下,各部将校奔走传令,盾手断后,弓弩压阵,云梯一架架撤离城墙。
南军守军见燕军退去,起初还以为终于守住,刚松一口气,便见城下燕军不是败退,而是列阵转向。
旌旗调转,队伍收拢,浩浩荡荡向着金川门开去。
城头守军这才后知后觉。
坏了!
仪凤门这边打得天昏地暗,金川门那边怕是出了大事。
可等他们明白,已经晚了。
金川门内外,早换了天地。
城门大开,吊桥平放,张辅所部人马列在门洞两侧,刀盾森严,弓弩上弦。
城墙垛口处,燕军人马已经接管防守,原先的守门兵要么缴械,要么被押到墙根下,动也不敢动。
这座京师西北最紧要的门户,已落入燕军手中。
谷王朱橞、曹国公李景隆立在城门之下,静静等候大军到来。
李景隆脸色复杂,眼神几次望向城中,又几次收回。
他知道这一开门,自己便再无回头路,建文朝廷的旧恩、京中百官的眼光、史书上的一笔,全都压在他肩上。
可压归压,门还是开了。
人活着,才有以后。
死守应天,陪朱允炆把满门身家葬进去,那才是真的不划算。
不多时,烟尘滚滚,马蹄轰鸣。
林川一身银甲白袍,策马先行,身后一众燕军将领紧随其后,数万精锐铁甲层层铺开,兵甲映着残阳,寒光森森,威压滔天。
李景隆见状,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上前,躬身深揖,姿态放得极低,极尽恭顺。
“林公。”
一旁的谷王朱橞却是原地未动。
他是太祖之子、当朝亲王,身份尊贵,按礼制,臣子见王,该行礼的是臣子,哪怕如今大势已去,谷王心底依旧端着藩王的傲气。
林川坐在马上,对李景隆微微颔首,目光随后落在谷王朱橞身上。
既不下马见礼,也不开口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眼前这位谷王殿下,看着模样温吞,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可骨子里不是安分人,野心极大,纯属没事找事的折腾达人。
历史上朱棣登基坐稳帝位后,这位谷王不安本分,暗中谋划作乱,最终事败被废,落得个自焚而亡的凄惨下场。
属于是手里有本钱就想折腾,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造反的典型。
这种人,不能惯。
给他台阶可以,但得让他知道台阶是谁递的。
此刻,四周燕军将士纷纷勒马止步,立于林川身后,无数道冰冷锐利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谷王身上。
甲士如林、刀枪耀眼,扑面而来的杀伐戾气,瞬间压得谷王浑身僵硬。
朱橞起初还能端住。
可片刻之后,他便发现,这架子不太好端。
亲王尊贵,那是朝堂上的尊贵。
眼下自己站在城门口,面前是刚破江防、杀到京师的燕军,是一群刀头舔血的兵。
人家若真不讲礼法,自己这个王爷也不能靠身份挡刀。
朱橞心中权衡片刻,终于咬牙上前两步,拱手躬身,语气恭谨:“见过林公。”
见他识时务,林川这才翻身下马,抬手简单回礼,语气平淡不失分寸:“谷王深明大义,开门迎师,劳苦功高,稍后我必上奏燕王殿下,为殿下请功。”
简单一句承诺,稳稳按住了谷王的心思。
朱橞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开门迎燕军,既担了骂名,便必须换来功劳。
否则冒这么大险,图什么?
图朱允炆日后想起来骂他一句“好叔叔”?
朱橞神色稍缓,拱手道:“林公言重,孤亦是顺应天命。”
林川微微点头,随即抬手下令:“大军入城,严守军纪,不得扰民、不得擅抢、违令者,斩!”
传令兵立刻纵马奔出,将军令一层层传下去。
“林帅有令!”
“严守军纪!”
“不得扰民!”
“不得擅抢!”
“违令者斩!”
声音沿着队伍传开,数万燕军开始有序入城。
长枪队先行,刀盾随后,骑兵控街,弓弩据守要口。
马蹄踏过吊桥,甲叶撞击,队伍顺着金川门涌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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