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骂下来,殿里几人全都扑通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太医们脸色煞白,黄子澄也低着头不言。
洪武皇帝的压迫感,即便是病重待死,也让他们感到莫大的压力。
朱允炆更是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皇爷爷……孙儿不敢......不敢.......”
到了这地步,说不敢,鬼都不信。
“你这……小畜生……”
朱元璋指着朱允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脸色涨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口气没上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头一歪,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不动了。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善宁躲在门外,眼泪一股脑往下淌,却连哭声都不敢漏出来。
她看得清清楚楚,父皇不是自然闭眼的,是活生生被逼成这样的。
殿里几人愣了片刻,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黄子澄。
他胆子也真够大,这时候竟先一步爬起身,快步走到榻前,伸手去探朱元璋鼻息,又摸了摸脖颈。
确认老皇帝已经驾崩,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黄子澄立刻转身,扶起瘫坐在地上的朱允炆:“殿下!陛下驾崩了!事不宜迟,请皇太孙主持大局,即刻拟诏登基!”
朱允炆还坐在那里发懵,整个人像是被这一连串事砸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眼里的惊恐才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升起来的亮光。
皇爷爷死了,死了……
那岂不是说,自己终于可以当皇帝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朱允炆那张原本惨白的脸,竟慢慢有了血色,眼里也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狂喜,嘴角几乎要往上翘。
只是他还知道克制,知道这会儿不能笑得太明显,便狠狠吸了口气,把那股子失而复得的激动压了下去。
盼了六年。
熬了六年。
到今日,终于轮到自己当皇帝了!
朱允炆抬起手,稳了稳声音,摆出几分储君该有的威严:“都起来吧!吴侍读,即刻拟写陛下遗诏。”
“臣遵旨!”吴言信连忙应下,重新铺好纸张,等候朱允炆的吩咐。
朱允炆走到案几旁,沉声道:“遗诏就按我说的意思写,第一,传位皇太孙,就写‘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第二,令诸王必须留守封地,不得擅自前往京师奔丧,王国文武官员,皆听朝廷节制,唯有王府护卫,归诸王自行指挥。”
这话,明着是遵皇命,实则是怕诸王入京,察觉端倪,更是为了削弱诸王的权力,防止他们异动,稳固自己的皇位。
等皇位坐稳了,后头再慢慢收拾这些叔叔们。
吴言信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边听,一边快速书写,写完后,又仔细润色,确保字句严谨,符合遗诏规制。
随后,他将草拟好的遗诏,呈到黄子澄面前,请他过目。
黄子澄接过遗诏,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哈哈大笑起来:“好!写得好!有了这道遗诏,殿下登基,就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笑声在寝殿里回荡,听得门外的朱善宁只觉浑身发冷。
父皇尸骨未寒,里头的人却已经在笑了。
这一刻,她真恨不得冲进去,撕了那道诏书,撕了这些人的嘴。
可她不敢。
她也知道,自己只要踏进去一步,今日便别想活着出来。
笑罢,黄子澄脸色一收,立刻又沉了下来,语气急切道:“殿下,光有遗诏还不够,眼下有三件事,必须火速去做,迟则生变!”
朱允炆此刻满心都是即将登基的喜悦,闻言连忙问道:“黄先生,何事如此紧急?快说!”
黄子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秘不发丧。”
“宫中内外消息,必须封死!不准任何人泄露陛下驾崩之事,同时立刻布置人手,为殿下登基做准备。”
“第二,加强京城守卫!尤其是金川门、朝阳门这些关键城门,必须派亲信把守,严控人员进出,防止诸王趁机异动,派兵入京。”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
黄子澄语气加重,眼神凝重:“眼下陛下早已派人去召燕王入京,若燕王一旦入京,细查起来,我们的事必然败露,局面就难以维继了!所以,必须立即遣使,持遗诏前往阻截,迫使燕王返回北平,不得入京!”
这几句话一出,朱允炆脸上的喜色瞬间便淡了。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是了。
皇位还没真正坐稳,四叔还在外头。
只要他没被拦住,这事就还没完。
朱允炆忙点头,声音都急了几分:“对对对!快!赶紧派人去阻截!万不能让四叔入京,绝不能让他坏了我等大事!”
躲在门后的朱善宁,听到这里,早已浑身发抖,如遭雷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全都明白了。
父皇不是自然驾崩,而是被允文侄儿逼死的!
他们不但篡改遗诏,还要阻截四哥入京,只为把皇位死死攥在手里。
这一刻,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朱善宁几乎站不稳。
她太清楚了,自己听见了这样大的秘密,若被里头任何一个人发现,今日必死无疑。
别说她是公主,便是亲王在这种时候撞破此事,也未必能保住命。
朱善宁强忍悲痛,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一点点往后退,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西宫,不敢有丝毫停留,一路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自己的宫殿。
回到宫殿,公主反手把殿门关上,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
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抱着膝,失声痛哭。
父皇驾崩,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想到这里,胸口像被人拿刀反复剜着,疼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可哭归哭,怕也是真的怕。
如今宫中局面已全落在皇太孙手里,东宫那些人、太医院那些人、翰林那边的人,明显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若敢把这事捅出去,只怕还没见到第二个人,先就死在宫里了。
自己死不要紧,可一旦出事,母亲怎么办?身边服侍自己的人怎么办?这些年跟着自己的宫女嬷嬷,又有几个逃得掉?
朱善宁越想越乱。
哭了许久,她渐渐冷静下来,内心煎熬不已。
自己知道真相,却不能说。
可若不说,自己又怎么对得起父皇?怎么对得起自己亲眼所见?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帮人拿着假遗诏,把江山和人命一起糊弄过去?
不行,绝不能这样!
必须找一个可信的人,把这件事说出去。
至少,得让真相不至于就这么烂死在宫墙里。
朱善宁靠着门,闭上眼,脑子里开始一个个人地想。
朝中官员的脸,从她眼前一张张掠过去。
可越想,越失望。
这个像是东宫的人。
那个素来见风使舵。
还有的平日一副清流样子,真到关键时候,未必靠得住。
朝里那些人,平日里一个个说得比唱得都好听,可真到了掉脑袋的时候,谁还能替一个公主去扛这种天大的祸?
想来想去,竟没几个真能托付。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林川。
林川为人正直,不趋炎附势,而且父皇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定然不会背叛父皇。
更重要的是,他手握都察院的权力,有能力自保!
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既可能信她,又可能替父皇讨回公道,那多半就是林川。
想到这里,朱善宁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眼神一点点定了下来。
她要去见林川,把西宫里发生的事,把父皇被逼死的真相,全都告诉他。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可刚下定决心,新的难处便又压了上来。
如今宫里已被朱允炆严密控制,想要出宫,难如登天。
更别说,若自己突然去找林川,必然会引起朱允炆怀疑。
到那时,别说见到林川,怕是还没出宫门,便先被人盯上了。
朱善宁坐在地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该如何才能避开朱允炆的耳目,顺利出宫,找到林川?
而林川,又会相信自己的话吗?
一个深宫公主,一身狼狈,突然跑去告诉朝中重臣,说先帝是被皇太孙活活逼死的,遗诏也是假的。
这种话,换了谁听,第一反应恐怕都不是信,而是先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管信不信,自己都得将消息传给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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