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冲出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铁叔说是一天一夜,从昨晚到现在。那就是说,他爸已经一天一夜没见到他了。
他爸会怎么想?
他爸会不会以为他出事了?
他爸会不会去找他?
林尘拼命地跑。
穿过小巷,穿过街道,穿过那条他走了三年的夜路。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灯下缩得很短。
路边有小贩在收摊,有情侣在散步,有刚下夜班的人骑着电动车匆匆经过。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他知道,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跑到城中村入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几天,没人修。他摸着黑往里走,脚下踢到一个易拉罐,咣当咣当滚出去老远。
他家的铁门,就在前面。
林尘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门关着。
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林尘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然后他愣住了。
桌子翻了。
椅子断了。
床铺被掀开,褥子掉在地上,棉絮从破口处露出来。
柜门敞着,他爸的衣服扔了一地,有几件被撕破了。
墙上的镜框碎了,他妈的照片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林尘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没人应。
他冲进去,冲进他爸的房间。
床被掀了,柜子被翻了,连墙角的旧箱子都被砸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没人。
他又冲出来,冲进狭小的厨房,冲进厕所,冲进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没人。
他爸不见了。
林尘站在一片狼藉的堂屋中间,大口喘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到地上有一张照片。
是他妈。
玻璃碎了,但照片没破。照片里的她还那么年轻,笑得那么温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林尘蹲下来,把照片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然后他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块墨绿色的玉。
旁边压着一张纸。
林尘的手抖了一下。
他放下照片,拿起那块玉。玉很凉,但握着握着,好像有点温热。上面的花纹还是那么复杂,中间那两个字——“天机”——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把玉放下,拿起那张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他爸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写。
只有五个字:
“尘儿,活下去。”
是血写的。
林尘盯着那五个字,盯着那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教他写字,一笔一划,写得不好就让他重写。他爸的字不好看,但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
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天,他爸抱着他,说“妈走了”,一滴泪都没掉。
他想起他爸每次加班回来,不管多晚,都要看看他睡了没有。
他想起他爸手上的血口子,背上的旧疤痕,夜里压抑的咳嗽。
他想起昨晚他出门前,他爸说“早点回来”。
他回来了。
但他爸不在了。
林尘握着那张纸,纸的边缘刺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爸走了。
为了他,走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尘动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把那块玉也收起来,和纸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家。
然后他开始收拾。
他把桌子扶起来,把断了的椅子靠在墙角。他把被掀开的床铺归位,把褥子铺平。他把柜门关上,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放回去。
他找来扫帚,把碎玻璃扫干净,倒进垃圾桶。他把镜框捡起来,玻璃没了,但木框还能用。他把母亲的照片装回去,放在桌上正中间。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是笑得那么温柔。
“妈,”他轻声说,“爸走了。”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我会找到他的。”他说,“我会让他回来的。”
照片里的人还是不说话,但好像笑得更温柔了些。
林尘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他爸的房间。
房间里还乱着,他没收拾完。
他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有几件旧衣服,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剃须刀,一双破了洞的袜子,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但都是他爸的东西。
捡到最后,他的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本旧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都磨毛了。
林尘没见过这本笔记本。
他翻开。
第一页,是他爸的字迹:
“天罡,二十七岁,今日改名国强。从此隐于市井,永不提天机二字。”
林尘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翻。
后面的内容很杂。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长长的段落。写的都是些日常琐事:今天干了多少活,挣了多少钱,吃了什么饭,天气怎么样。
但偶尔,会有一些别的东西。
“梦见师父了。他说我对不起天机门。我没说话。我知道我对不起,但我有尘儿了。我得让他活着。”
“又梦见他妈。她还是那样笑,说不怪我。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怪的。她走得那么苦,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赵家的人。我绕了三圈才敢回家。晚上睡不着,一直在想,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但尘儿还要上学。”
“尘儿考了班里第三。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这小子,比他爸强。”
林尘一页一页翻着,眼眶发红。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昨晚有人来巷子里打听。我假装睡着,但我知道,他们来了。”
“今天我把玉藏起来了。要是哪天我不在了,希望尘儿能找到。”
“尘儿,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但你记住,你是天机门的人,你体内流着天机门的血。爸不指望你报仇,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爸已经走了。别找我,也别想我。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过普通人的日子。这是爸唯一的心愿。”
林尘合上笔记本,紧紧攥着。
他爸让他别找。
让他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他怎么找得下去?
他爸为了他,隐姓埋名二十年,在工地搬砖,吃最差的饭,穿最破的衣,就为了让他“普通”。
他妈被害了,他爸不敢报仇,只能带着他躲。
现在,他爸也走了。
他怎么能“普通”?
他怎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尘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和那张血书、那块玉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中村的夜晚总是这样,黑得彻底,静得瘆人。偶尔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又没了。
远处,天穹塔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光,一动不动。
---
敲门声突然响起。
林尘猛地转身,盯着那扇铁门。
“小林?小林在家吗?”
是隔壁张婶的声音。
林尘松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张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热腾腾的饺子。
“哎呀,你果然在家。”张婶看到他,笑了,“刚才听你家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你爸呢?”
林尘顿了一下,说:“我爸……加班。”
“又加班?”张婶摇摇头,“你们家老林啊,就知道干活。来来来,刚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给你尝尝。”
她把碗塞到林尘手里。
林尘想说不用,但张婶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吃完碗放门口就行,我明天来收。”她摆摆手,回自己屋了。
林尘端着那碗饺子,站在门口。
碗很热,烫手心。
他低头看着那些白胖胖的饺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端着碗回屋,放在桌上。
但他吃不下。
他坐在那儿,看着饺子冒的热气一点一点变少,最后没了。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
然后是说话声,笑声,自行车铃声。
这个城中村,住了几百户人家,都是在城里讨生活的普通人。有摆摊的,有送外卖的,有在工地干活的,有在饭馆端盘子的。
他们都很普通。
像他爸一样普通。
但只有他知道,他爸不普通。
他爸是天机门的人。
他妈是被世家害死的。
他爸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是死是活。
林尘站起来,走到墙角,看着那个旧工具包。
他蹲下来,拉开拉链。
夹层里空空荡荡。
他爸把玉拿走了,又留下了。
为什么?
是故意留给他的?还是来不及带走?
他想起那本笔记本里的话:“今天我把玉藏起来了。要是哪天我不在了,希望尘儿能找到。”
他爸是故意留给他的。
他爸知道他一定会找。
林尘把玉从口袋里拿出来,托在手心里。
墨绿色的玉,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些复杂的花纹,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中间的“天机”二字,刻得很深。
这东西,是天机门的信物。
是他爸守了二十年的东西。
现在在他手里。
林尘握着那块玉,握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玉在发热。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热。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玉里涌出来,顺着手臂,流进身体,流进胸口,流进脑子。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天机门信物,系统功能解锁中……】
林尘浑身一震。
---
【检测到天机门信物,系统功能解锁中……】
【解锁完成10%……30%……60%……100%】
【新增功能:天机阁传承。】
【是否查看?】
林尘盯着手里的玉,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屋里还是那样,一片狼藉但安静。
只有脑子里那个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
“查看。”他轻声说。
【天机阁传承:天机门历代门主留下的功法、秘术、记忆碎片,封印于信物之中。仅限天机门血脉开启。】
【当前可解锁:第一层——基础炼体术。】
【解锁条件:吸收第一块远古进化碎片(已完成)。】
【是否解锁?】
林尘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昨晚在天穹塔顶,那道金光钻进身体的感觉。
他想起铁叔说的,只有天机门的人才能吸收那些碎片。
他想起他爸笔记本里写的:“你是天机门的人,你体内流着天机门的血。”
“解锁。”他说。
话音刚落,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文字,是图画,是动作,是无数天机门前辈修炼的记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塞满他的脑子,让他头疼欲裂。
但他咬着牙,忍着。
他知道,这是他爸留给他的。
这是天机门留给他的。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不知过了多久,信息流停了。
林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
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生长。
那是力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天穹塔,还在闪着光。
他想起昨晚,他在塔顶差点掉下去,是铁叔抓住了他。
铁叔说,他知道天机门的事。
铁叔说,他妈是被赵家害死的。
铁叔说,他没得选了。
他握紧那块玉,轻声说:
“爸,等我。”
“我会找到你。”
“我会让那些欠我们的人,都还回来。”
窗外,风突然停了。
夜色深沉得化不开。
但林尘站在窗前,眼睛亮得像有火在烧。
---
手机突然响了。
林尘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小子,是我。”铁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到家了?”
“嗯。”
“家里……怎么样?”
林尘沉默了两秒:“我爸不在。”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铁叔说:“预料之中。你爸那人,我了解。他肯定是发现有人找上门,提前走了。”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铁叔说,“但他既然留下玉给你,说明他是有准备的。他知道你会觉醒,知道你需要那个东西。”
林尘握紧电话:“你认识我爸?”
“认识。”铁叔说,“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并肩战斗过。你爸救过我的命。”
林尘愣住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铁叔说,“但现在不是时候。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你家不安全。那些人既然去找过,肯定会再去。你得换个地方。”
林尘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的家。
这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但现在,确实不安全了。
“我在南城有个安全屋,”铁叔说,“你先过来住几天。我明天去找你,把一些事告诉你。”
林尘沉默了几秒,说:“好。”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墙上的母亲,还在笑。
桌上的饺子,已经凉透了。
他拿起那块玉,那张血书,那本笔记本,全部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身后,铁门轻轻关上。
他走在漆黑的巷子里,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头了。
巷子尽头,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跑进那光里,没有回头。
---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