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陈平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那两个还在发抖的漕工去整理停尸房,把那几口装样子的棺材摆好,顺便清点一下原本就停在这里的无主尸体。
那两个漕工巴不得离大门远点,连连点头,缩进了满是霉味的内堂。
“走。”
陈平看了一眼狗娃,言简意赅。
狗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带着陈平从义庄的破败后门溜了出去。
下河县的巷道错综复杂,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陈平跟在狗娃身后,刻意避开了几条喧闹的主街。
他身上的那件短打故意弄得更脏了些,走在阴影里,就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落魄乞丐。
一刻钟后。
两人停在了一条早已荒废的巷子深处。
这里是下河县的贫民窟,大半的房子都已经塌了,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那就是我家老宅。”
狗娃指着不远处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声音压得很低:“我爹死后,这里就荒了。但我把东西藏在灶台底下的暗格里,上面压了半个磨盘,一般人发现不了。”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点不对。
有呼吸声。
而且不止一个,呼吸粗重、急促,伴随着翻找东西的碰撞声。
“有人。”
陈平一把拉住正要往里冲的狗娃,将他按在墙角的阴影里:“待着别动。”
狗娃一惊,刚想开口,就被陈平那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陈平从怀里摸出匕首,反手握住,贴着墙根,像一只无声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屋内传来了肆无忌惮的骂骂咧咧声。
“妈的,真是个穷鬼窝!连个铜板都找不到!”
“赖头张不是说这小子的哥哥当兵死在外面了吗?按理说该有点抚恤金寄回来啊。”
“晦气!就把这几件破衣服拿走吧,虽然烂了点,洗洗还能卖给码头的流民换两碗酒钱。”
陈平透过门缝向内看去。
屋内一片狼藉。
三个穿着杂色短打的汉子正在翻箱倒柜,连床板都被掀翻了。
看他们的打扮,腰间别着红布条,正是白帮的底层帮众。
这几个人身形松垮,脚步虚浮,显然没什么功夫底子,就是凭着一股狠劲欺负人的地痞流氓。
陈平心中有了底。
既然不是练家子,那就好办了。
“吱呀——”
陈平没有任何遮掩,直接推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让屋内的三个白帮混混吓了一跳。
他们猛地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只是一个满脸煤灰、身材看似单薄的漕工,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
“哟呵?哪来的不长眼的?”
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把手里的破烂衣服一扔,狞笑着拔出腰间的短刀:“想来分一杯羹?也不撒泡尿照照......”
话音未落,陈平动了。
他就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崩开。
在光头大汉还在张嘴嘲讽的瞬间,陈平已经跨过了五步的距离,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砰!”
陈平的左肩狠狠撞在光头大汉的胸口。
一声闷响,光头大汉只觉得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中,胸口剧痛,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向后仰倒。
与此同时,寒光一闪。
陈平右手的匕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划过光头大汉的喉咙。
“噗嗤。”
鲜血飞溅。
光头大汉捂着脖子,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咯咯”的气泡声,软软地瘫倒在地。
剩下两个混混彻底懵了。
他们也是在街头砍过人的主,但从来没见过杀人这么干脆、这么利索的。
“点子扎手!一起上!”
其中一个反应稍微快点的矮个子大吼一声,举起手里的斧头就劈了过来。
动作太慢了。
陈平侧身一步,避开斧刃,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矮个子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矮个子惨叫一声,手里的斧头落地。
陈平看都没看他一眼,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将他踹得跪倒在地,紧接着反手一刀,匕首深深扎进了他的后心。
两杀。
屋内只剩下最后一个瘦高个。
他看着眨眼间就倒在血泊里的两个同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刀都在哆嗦,转身就想往窗户跑。
“跑得了吗?”
陈平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
“笃!”
匕首精准地扎在瘦高个的大腿上。
“啊!!”
瘦高个惨叫着摔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陈平已经大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拔出匕首,随手补了一刀。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从进门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息。
陈平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转头看向门外早已看呆了的狗娃:“进来,拿东西。”
狗娃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地走进屋。
他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吐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早已坍塌的灶台前。
他费力地搬开半块碎裂的磨盘,在那下面扒拉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崩石劲》。
在册子下面,压着五块碎银子和一张泛黄的地契。
“都在!都在!”
狗娃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他双手捧着盒子,虽然眼神在那银子上停留了一瞬,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全部递给了陈平。
“大哥,给您!这是说好的!”
陈平接过盒子,先拿起了那本册子。
随意翻了几页,字迹潦草,配着简陋的人体经络图,旁边还有许多批注。
“气沉丹田锁心猿,力发足底透骨关......”
陈平默念了两句,确认这就是狗娃口中的那门军中杀伐技。
他将册子揣进怀里,然后拿起了那五块碎银子和地契。
“交易两清,这些现在都是我的了。”
陈平淡淡地说道,将银子全部抓在手里。
狗娃看着空荡荡的盒子,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低下了头,不敢有半句怨言。
命都是人家救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不过......”
陈平话锋一转。
他从那五两银子里拣出两块,连同那张破旧的地契,随手扔回了狗娃的怀里。
“拿着。”
狗娃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不可置信:“大......大哥?”
“这地契在下河县就是张废纸,我留着没用,你自己收着当个念想。”
陈平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下的三两银子揣进自己腰包,语气冷漠:
“至于那二两银子,算是你以后的跑腿费。”
他瞥了一眼狗娃。
“我不养废物,也不想你饿死在半道上,拿着这钱,把自己收拾利索点,以后替我跑腿办事,若是办砸了,这钱我怎么给你的,就怎么从你身上剐下来。”
狗娃愣了半晌,随后猛地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眼眶通红。
“谢大哥!我狗娃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起来,干活。”
陈平没有理他,转身走向那三具尸体。
他先是弯下腰,将那光头大汉的短刀、矮个子的斧头,还有瘦高个的生锈长刀一一捡起。
如今铁器比人贵,这都是值钱的家当,扔了太可惜。
他从三人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将这三把染血的武器层层包裹起来,打了个死结。
“拿着。”陈平将沉甸甸的布包扔给狗娃,“别发出响声。”
随后,他提起匕首,毫不犹豫地挥刀。
几道寒光闪过。
那三个混混的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这是......”狗娃吓得捂住了嘴。
“白帮的人若是发现尸体,认不出脸,就不知道是谁干的,就算查,也能拖几天。”
陈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过来搭把手,把这三坨肉扔到后院那口枯井里。”
两人合力,将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拖到后院,扔进了那口早已干枯、长满杂草的深井。
陈平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和烂木板,将井口严严实实地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用土掩盖了地上的大滩血迹,这才带着狗娃离开。
……
回到义庄时,天色已经擦黑。
义庄门口那几盏破旧的白灯笼已经点亮,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阴森的惨白。
还没进门,陈平就听到了一阵极其嚣张的声音。
“这就是那批新来的货?”
陈平脚步猛地一顿,立刻拉住身后的狗娃,闪身躲到了义庄外墙的一处荒草丛后。
他透过破损的窗纸缝隙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只见义庄的大堂里,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正是白天在码头上那个满脸麻子的白帮小头目。
他正一脚踩在一口棺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对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漕工指指点点。
“不能带着这些进去。”
陈平看了一眼狗娃手里抱着的布包。
若是带着这些染血的兵器进去,只要被那麻子看上一眼,傻子都知道他们刚才干了什么。
“藏起来。”
陈平指了指墙角下一块松动的石板。
狗娃会意,连忙手脚麻利地将布包塞进石板下的空洞里,又抓了几把枯草盖在上面,直到看不出一丝痕迹。
陈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灰,装作刚回来的样子,带着狗娃走进了大门。
“哟,这不是那个看门的新丁吗?跑哪儿去了?”
看到陈平回来,麻脸头目转过头,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平,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陈平微微低头,装作一副卑微的样子,抱拳道:“回这位爷的话,小的去买了点干粮。不知道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少跟老子拽文词儿。”
麻脸头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了指周围一圈裹着草席的无主尸体:
“这义庄既然被你们那个什么马员外盘下来了,那规矩就得讲清楚。”
他走到一具瘦小的流民尸体旁,用脚尖嫌弃地踢了踢那干瘪的肚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在这下河县,活人归衙门管,但这死人,归我们白帮管。”
“这地界的死人,分两种。”
麻脸头目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种是有主的,那叫‘元宝’,家里肯出钱赎尸体,咱们就给个面子。”
“另一种,就是这种没人认领的穷鬼,那叫‘人柴’。”
说到这,他突然凑近陈平,压低声音,那股浓烈的酒臭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若是这‘人柴’是刚死的,肉还热乎,别急着埋。”
“留着。”
陈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爷的意思是?”
麻脸头目拍了拍陈平的脸,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随后缓缓说道。
“这世道,狗要吃肉,咱们帮里养的那些斗犬也要开荤,这种没主的烂肉,埋了也是浪费土地,不如剁碎了喂狗。”
“若是遇到那种细皮嫩肉的娘们儿或者小孩......”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绿光:
“洗剥干净了,送去城里的‘肉铺’,那可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记住了吗?这义庄里的每一块肉,那都是咱们白帮的财产,少了一两,老子都要拿你的肉来补!”
说完,麻脸头目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义庄。
陈平站在原地,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伸手抹去脸上被那麻子拍落的灰尘,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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