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满载红松原木的解放牌大卡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陈军拉着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刘灵,坐在高高的原木堆上。
虽然寒风凛冽,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但两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陈军怀里揣着那张连夜硝制好的狍子皮,还有那两只还没舍得吃的飞龙鸟。这可是他们进城翻身的第一笔本钱。
“灵儿,冷不?”
陈军把刘灵往怀里拽了拽,用军大衣的下摆盖住她的腿。
刘灵摇了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路两边飞退的白桦林。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汽车,头一回进县城。
那股子兴奋劲儿,把寒冷都给冲散了。
大概晃悠了两个多小时,卡车终于停在了红旗县城的东关口。
谢过了好心的司机师傅,陈军带着刘灵直奔县土产收购站。
……
收购站的老站长是个地中海发型的老头,带着副厚瓶底眼镜,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水。
这年头,收购站那是肥差,老站长眼毒得很,一般的皮毛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大爷,收皮子不?”
陈军推门进去,把背上的麻袋往柜台上一放。
“啥皮子啊?要是兔子皮、黄鼠狼皮就别拿出来了,库里都堆满了。”
老站长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吹着茶叶沫子。
“您掌掌眼。”
陈军也没废话,伸手进麻袋,把那张狍子皮掏了出来,往柜台上一抖。
“哗啦!”
原本卷着的皮子瞬间展开。
老站长的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哎呦!这是……狍子皮?”
老头放下茶缸,赶紧凑过来,伸手在皮毛上顺着摸了一把,又逆着摸了一把。
手感厚实、顺滑,针毛油光锃亮,底绒丰厚得像绸缎。
最绝的是,这张皮子是从嘴筒子一直到尾巴尖,整张剥下来的,除了四肢开口,身上连个刀口都没有!
这叫筒子皮,是皮匠手里最顶级的货色,做大衣那是天衣无缝!
“好手艺!真是好手艺!”
老站长赞不绝口,抬头重新打量了一番陈军,“小伙子,这是你剥的?这刀工,没个二十年功夫下不来啊!就连脑门上那一棒槌都敲得恰到好处,一点没伤着皮肉。”
陈军笑了笑,没接话茬,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大爷,您给个价。”
“要是那种开了膛的平皮,顶天给你十块。但这筒子皮……”
老站长咬了咬牙,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外加两张工业券!”
五十块!
在这个普通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的年头,这就是一笔巨款!
旁边的刘灵虽然不懂行,但听到“五十”两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显然是被吓着了。
“成,成交。”
陈军痛快地点头。他又把那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飞龙鸟拿了出来,“大爷,这玩意儿您这收不?”
“飞龙?!”
老站长这回是真惊了,“这可是稀罕物!收!咋不收!这一对儿我给你二十!但我手里没现钱了,给你换成票行不?十斤全国粮票,五斤肉票!”
票!这可是比钱还硬通的货!
“得嘞!”
拿着七张大黑十和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走出收购站时,陈军觉得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
七十块钱,外加各种票。这第一桶金,算是捞着了!
……
怀揣巨款,陈军带着刘灵直奔县百货大楼。
那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方,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红标语。
一进门,一股子混合着布匹味、雪花膏味和糖果味的暖气扑面而来。柜台里琳琅满目,甚至还有那时候最时髦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
刘灵紧紧抓着陈军的衣角,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的城里人,自卑地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这一身破棉袄跟这里格格不入。
“别怕,咱们也是来买东西的。”陈军拍了拍她的手背,径直走向日化柜台。
冤家路窄。
刚走到柜台边,陈军就听见一个熟悉又让人恶心的声音。
“同志,能不能再便宜点?这蛤蜊油都冻裂了……”
陈军侧头一看。
只见柜台前站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他正捏着一盒只要几分钱的蛤蜊油,跟售货员讨价还价。
那副穷酸样里透着股子书卷气的清高,不是别人,正是靠山屯知青点的“才子”,也是上一世把苏玉芬魂儿都勾走的那个小白脸——李向阳!
此时的李向阳,显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知青下乡还没返城,手头紧得很。
他一转头,也看见了陈军。
四目相对。
李向阳先是一愣,随即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他是知道陈军分家的事儿的。
苏玉芬昨天哭哭啼啼地跑去找他,说陈军疯了,净身出户,以后没钱供她花了。
“呦,这不是陈军吗?”
李向阳把那盒蛤蜊油放下,背着手,摆出一副文化人的架子,“听说你被赶出家门,住进绝户屋了?咋的,这是要饭要到县城来了?”
说着,他还用嫌弃的眼神扫了一眼陈军身后裹得严严实实的刘灵:“啧啧,这就是你那个童养媳?这身行头,别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吧?这百货大楼也是,啥人都让进,也不怕熏着顾客。”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势利眼的胖大姐,一听这话,也拿着鸡毛掸子挥了挥:“哎哎哎,不买东西别在这挡着,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刘灵被说得眼圈一红,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陈军却笑了。
他没理会售货员的白眼,也没搭理李向阳的嘲讽。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刚捂热乎的大黑十,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啪!啪!”
脆响。
那厚厚的一沓钱,少说也有七八张。在这个买东西论分算的年代,这就好比后世有人直接拍出一摞金砖。
李向阳的眼珠子瞬间直了,嘲讽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个刚出炉的死面馒头。
售货员胖大姐手里的鸡毛掸子也停了,脸上的嫌弃瞬间变成了谄媚的菊花笑。
“哎呦!同志,您看我这眼拙……您想买点啥?”
陈军把钱往柜台上一拍,看都没看李向阳一眼,指着柜台里最显眼位置的一个铁皮盒子。
“那个,铁盒的友谊牌雪花膏,给我拿两盒。”
嘶——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友谊牌雪花膏!那可是上海产的高级货,铁盒装的,一盒就要一块五,还要工业券!普通人家谁舍得买?大姑娘出嫁也就买一盒塑料袋装的凑合用!
李向阳刚才为了几分钱的蛤蜊油还在那磨叽半天,陈军这一开口就是两盒顶级货?
“好嘞!您稍等!”
售货员麻利地从柜台里拿出两盒印着绿色花纹的铁盒,双手递给陈军,“一块五一盒,两盒三块,外加两张工业券!”
陈军抽出三张大票,又拍出两张崭新的工业券。
找零?不用找了。
他拿起一盒雪花膏,当着李向阳的面,轻轻拧开盖子。
一股淡雅高级的茉莉花香瞬间飘散开来,把李向阳身上那股子寒酸气冲得一干二净。
“灵儿,伸手。”
陈军拉过刘灵那只虽然洗干净了、但依然有些粗糙的小手,挖出一大块雪白细腻的膏体,细细地涂在她的手背上。
“以后别省着,这玩意儿咱家有的是。把手养嫩了,哥心疼。”
刘灵看着手背上那亮晶晶的膏体,闻着那好闻的香味,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她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能用上这么好的东西。
旁边的李向阳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那盒几分钱的蛤蜊油突然变得无比烫手。
他想走,觉得丢人。可腿又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他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这个被赶出家门的丧家犬,哪来的这么多钱?!
“对了。”
陈军像是刚看见李向阳似的,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盒裂了口的蛤蜊油上。
“李知青,这是买给苏玉芬的吧?”
陈军嘴角带着戏谑,“也是,她那种货色,也就配用这种裂了口的蛤蜊油。你俩啊,还真是般配,都是一路货色,便宜。”
“你……你有辱斯文!”
李向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军,“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你这是暴发户嘴脸!”
“我有钱,我媳妇用友谊牌。你斯文,你媳妇用蛤蜊油。”
陈军冷笑一声,拉起刘灵的手,“灵儿,走,再去那边看看大红呢子大衣。我看那件挺衬你。”
说完,两人转身走向服装柜台。
只留下李向阳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盒廉价的蛤蜊油,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巴掌,没动那个手,却比扇在脸上还疼。
而在服装柜台前。
当陈军指着那件挂在最高处、标价三十块钱的大红呢子大衣说“拿下来试试”的时候,整个百货大楼都安静了。
刘灵有些不敢伸手。
“穿上。”陈军的声音不容置疑。
当那件鲜红如火、剪裁得体的大衣披在刘灵身上,遮住了她那身破棉袄时。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令人惊艳的姑娘。
红色的呢子映衬着她刚洗净的白皙脸庞,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那一刻,她不再是人人嫌弃的狼女,她是这百货大楼里最耀眼的一抹红。
陈军看着镜子里的媳妇,满意地点了点头。
“买了!穿着走!”
这一天,靠山屯出了个土豪的消息,随着那件大红呢子大衣,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县城,也即将刮回那个小小的山村。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