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交联密度聊到分子量分布，从聚合温度聊到催化效率，茶壶里的水续了三遍，桌上的花生壳堆了小半碟。
张茹掏出个小本子，把杨升说的几个思路刷刷记下来，字迹工整。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杨升同志，你这脑子，怎么不来我们化学所？”
杨升端着杯子，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物理那边走不开。”
张茹笑了，笑得很大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那以后有问题，我可得常找你请教。”
“随时。”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杨升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脚还没迈进堂屋的门，李秀梅就从里头冲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双没织完的毛线手套。
“怎么样？”
杨升把棉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挺好。”
李秀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上回杨丰满说挺好，后面跟了一串但是，她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竖起耳朵。
“就挺好？没别的了？”
杨升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掌搁在膝盖上。
“张茹各方面都挺符合我的想法。搞研究的人，脑子清楚，说话有条理，不矫情。我们聊得来。”
李秀梅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记。
“聊得来就好！聊得来就对了！”
她的声音提了半度，脸上的笑纹挤在一堆，“升子，你放心，妈明天就去找张茹她娘，问问那姑娘的意思。要是人家也满意，这事就定下来！”
杨升点了下头，没反对。
李秀梅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手里的毛线手套举起来又放下。
“我得跟你爸说一声，让他也高兴高兴！”
院门响了，杨兵从西厢房探出头。
院门推开，一个姑娘站在门口。
皮箱搁在脚边，身上穿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呢子大衣，头发烫了个时髦的卷，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杨静站在门槛外头，鼻头冻得通红，眼眶也红了一圈。
“爸，妈，爷爷，奶奶……”
她的声音还没落地，李秀梅手里的毛线手套掉在了地上。
“静子！”
杨静跨过门槛，一头扎进李秀梅怀里。
李秀梅的手掌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又搂紧了。
“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您一个惊喜。”杨静从李秀梅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笑了。
她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西厢房门口的杨兵身上。
“爸。”
杨兵靠在门框上，手揣在兜里，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瘦了。”
杨静哼了一声，“您能换个词吗？每次见面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堂屋里重新热闹起来，李秀梅张罗着往桌上端菜，杨国富从外头回来，看见杨静愣了两秒，随即咧开嘴笑了。
吃饭的时候，杨静夹了口红烧肉，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奶奶，港城那边什么都好，就一样，过年放假的时间跟咱们不一样。”
李秀梅的筷子停了。
“哎，那能怎么办呢？”
杨静的声音低了半截，“今年过年，我还是没法在家过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拍。
李秀梅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手掌在桌沿上搁着，没说话。
杨兵放下筷子，“那就去港城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杨兵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语气跟说明天去买棵白菜一样平。
“今年过年，全家去港城。”
杨静的筷子掉在了碗沿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你说真的？”
杨兵把茶杯搁下来。
“年前，到那边过年，正好看看你那边过的怎么样。”
李秀梅的嘴张了一下，“全家去？那得花多少，”
“妈，您现在的任务是养身体，别操心钱的事。”
杨国富在旁边咳了一声，“去港城？那是不是比较困难……”
“我来安排。”
杨静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
“爸，太好了！我在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你们过来就行！”
吃完饭，杨静帮着李秀梅收拾碗筷，杨兵坐在堂屋里，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爸，妈，港城的事，我正式跟你们说一下。”
李秀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全家去港城过年。”
“说了，但没说细的，年前出发，路上的手续、车票、住的地方，全部我来安排。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带上换洗衣服就行。”
李秀梅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在杨兵对面坐下来，“妈没意见，静子一个人在那边，妈早就想去看看了。”
她的目光往杨国富那边飘了一眼。
杨国富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搪瓷缸子，茶水喝了大半了也没续，眉头拧着，嘴巴抿成一条线。
“国富，你怎么不说话？”李秀梅的声音提了半度。
杨国富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兵子，港城那个地方……咱们不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一个一个掏出来的。
“那边说的话咱听不懂，吃的东西也不一样，你妈这身体，刚开始调养，长途奔波的，万一水土不服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搪瓷缸子边缘刮了一记。
“还有手续齐全过关那些事，麻烦不麻烦？咱们一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出了岔子……”
“爸。”
杨兵打断了他。
杨国富的嘴停了。
杨兵看着他，语气很平，“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过关的手续，我已经让人在办了，到港城之后，静子那边有车接，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不用住酒店，静子在浅水湾那边有套房子，够咱们一家人住。”
杨国富的嘴巴动了一下。
“吃的方面，港城什么菜系都有，粤菜、川菜、北方面馆，您想吃什么都能找着。妈要是不适应，静子那边有厨房，自己开火也行。”
杨兵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至于语言，您跟我在一起，什么时候需要您自己开口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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