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贵转身进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头是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他把布包塞进棉袄内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军大衣披上。
出了院门,往村口走。
刚走到大槐树底下,一辆吉普车从村道尽头拐了过来。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扬起一片灰。
吉普车在张德贵面前停住了。
车门打开,两个穿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
“张德贵?”
张德贵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手里的布包从棉袄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杨兵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自行车拐进胡同,远远就闻见院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李秀梅的手艺,隔着两道墙都挡不住。
推开院门,杨鹏正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逗蚂蚁,看见杨兵,树枝一扔,蹦起来就往他身上扑。
“爷爷!”
杨兵一把接住他,掂了一下,“又重了。”
“太奶奶给我炖了排骨!”
“行,以后少吃点,再胖就抱不动你了。”
杨鹏咧嘴一笑,从他怀里滑下去,又跑回墙根逗蚂蚁去了。
杨兵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进了堂屋。
杨丰满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碗茶,手掌搁在膝盖上,身上还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
领口敞着一粒扣子,袖口上蹭了一道黑灰,机油的痕迹。
“回来了?”杨兵在他对面坐下。
“刚到,赶上婶子做饭,蹭一顿。”
杨兵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厂里怎么样?去了快一周了,上手没有?”
杨丰满的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挺好。”
“说具体的。”
杨丰满把茶杯搁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拖拉机那条线,我看了两天,整体没大毛病,但装配工序有三个环节可以合并,能省二十分钟的工时。
摩托车那边问题多一些,发动机缸体的铸造精度不够,良品率只有七成出头。我让车间主任把模具拿出来量了一遍,偏差在零点三毫米左右,换套新模具就能解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杨兵端着茶杯没动,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人呢?配合怎么样?”
杨丰满顿了一拍。
“配合……挺好的,可能是因为你的关系,从车间主任到普通工人,对我都客气得很。办公室的门我推开,里面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暖水瓶是满的,连茶叶都给我备好了。”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小叔,说实话,这种感觉,以前没有过。”
杨兵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杨丰满的目光往桌面上落了两秒。
“我在市农机厂干了五年。头两年是自己考进去的,从学徒干起,拧螺丝、车零件,什么脏活累活都接,第三年提了技术员,第四年当上科长,按理说,靠的是真本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这回不是笑。
“可没人这么看。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靠老丈人上去的。孙大壮是厂长,我娶了他闺女,那我就是吃软饭的。背后叫我什么,孙家的女婿。”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圈。
“车间里我提的技改方案,明明能提高产能,送上去没人批。开会的时候我发言,底下人看我的眼神跟看笑话似的。不是我的方案不行,是他们觉得我说什么都不重要,反正你是厂长女婿,干好干坏都一样。”
杨丰满的手从茶杯上挪开,搁回膝盖。
“现在不一样了。厂里那些工人看我,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婿,也不是因为我是谁的侄子,我第一天去车间,把拖拉机的变速箱拆了一遍又装回去,用了四十分钟。车间主任在旁边看完,当场叫了声厂长好。”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
“那声厂长,跟以前叫我孙科长不是一个味道。”
杨兵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掌在桌沿上敲了一记。
“行。既然你干得顺手,以后好好干。等厂子做大了,你就不只是管一个厂了,我在四九城的产业不少,将来让你当个总裁,统管几个厂子。”
杨丰满的手掌从膝盖上弹了一下。
“叔,这可不行。”
杨兵的眉毛挑了半分。
杨丰满摆了摆手,语气很干脆。
“总裁那活儿不适合我,我学机械出身,从画图纸到车零件,从设计到装配,这些东西我门清,你让我蹲车间,我能蹲一整天不嫌烦。但你让我坐办公室批文件、跟人谈生意、算账管钱,我脑袋大。”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我这人就一个长处,动手能力强。给我一堆零件,我能琢磨出最优的组装方案。给我一张图纸,我能看出哪儿设计得不合理。但你要让我跨专业去管人管钱管市场,那就是赶鸭子上架。”
杨丰满看着杨兵,语气很实在。
“叔,我就想踏踏实实做个技术工人。把发动机搞好了,把产品做精了,比什么都强。总裁的事,你另找高人。”
杨兵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两秒。
他看着杨丰满的脸,黑了、瘦了,但精气神比从村子里回来那天好了不止一倍。
这年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恨不得一步登天。
杨丰满倒好,把总裁的位子往外推。
不是矫情,是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这种人,比那些眼高手低的所谓人才值钱得多。
杨兵把茶杯搁下来。
“行。你说了算。去厂里好好干,技术上的事你拿主意,不用事事请示我。”
杨丰满点了下头,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赶车去延庆。”
杨兵送他到院门口,杨鹏从墙根跑过来,抱住杨丰满的腿。
“爸爸你走了吗?”
“明天还得上班。在爷爷家乖乖的。”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过两天。”
杨鹏松了手,仰着脑袋看他,“爸爸你身上好臭,一股机油味。”
杨丰满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臭才对,说明你爸在干正事。”
杨鹏捂着鼻子跑开了。
杨丰满的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远了,杨兵转身要回屋,脚刚迈过门槛,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哎,杨家的人在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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