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路明非」这三个字，被粗壮锁链束缚在实验台上的马克浑身猛地一颤。
它那双原本充斥着猩红血丝和兽性的巨大眼瞳中，此刻正倒映着路明非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尽管面容变得更加坚毅，眼神中多了几分沧桑，但那种独属於路明非的、带着几分惫懒却又温暖的气息，是马克无论变成什麽样都不会忘记的。
「吼————呜————」
马克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模糊的呜咽声，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极力想要表达什麽。他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此刻看起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他认出来了。
真的是路明非。那个几年前为了掩护大家撤退，独自一人留在地面断後的少年。那个大家都以为已经死在噬极兽口中，却在每一个深夜里让马克悔恨不已的兄弟。
他竟然还活着。
可是，现在的自己————
马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早已异变为利爪的手，又透过实验台旁边的金属反光板看到了自己如今这副狰狞可怖的尊容。羞愧、绝望、自卑————种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冲击着他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路明非，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抗拒的低吼，仿佛只要不看，眼前的一切就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别躲啊，队长。」
路明非并没有被马克的反应吓退，反而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想—马克的人性还在，并没有完全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这也是再冰之前跟他说的，再冰说马克看上去像是野兽，但其实还能认出她，毕竟其他人从马克面前过，马克会凶狠地嘶吼，但见到再冰的时候却很温柔。
此时路明非无视了身後嘉利博士和那些守卫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到实验台前，也不管马克身上那些被士兵虐待还在渗着黏液的伤口，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金属台阶上。
「以前在猎荒者部队的时候，你不是总教导我们要直面恐惧吗？」路明非看着马克，「怎麽，现在轮到你自己了，反而怂了？」
马克依然背对着他，身体僵硬，但颤抖的幅度明显减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路明非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你觉得自己变成了怪物，不配再当我们的队长了，甚至不配再被称为人」了，对吧？」
「吼————」马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吼，仿佛是在默认。
「其实吧，队长，我想告诉你的是————」路明非稍微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谁不是怪物呢？查尔斯那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神棍是人吗？那些只会躲在灯塔上吸血的上民是人吗？」
「有时候，披着人皮的怪物，比真正的怪物更可怕。」
路明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克那覆盖着坚硬皮膜的肩膀。入手冰凉、坚硬，但他能感受到下面那颗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而且，我这次在地面这几年，见识了不少事情。」路明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队长，你现在这副样子，虽然看着吓人，但未必就是坏事。你知道吗，在地面上，有一种力量叫源质潜能」，只要你能控制住它，不被兽性吞噬，这股力量就能为你所用。」
马克缓缓转过头，那双巨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和困惑。
路明非微微一笑，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就像这样。控制你的心，而不是让本能控制你。我知道这很难，或许那种想吞噬生命源质、想破坏的欲望会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击你的大脑。但你是马克，是那个带着猎荒者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我相信你这还要不了你的命，也摧毁不了你的意志。」
「听着，队长。」路明非盯着马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放弃。我也好，冉冰也好，大家都在外面等着你。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甚至————帮你恢复。」
听到「冉冰」这个名字，马克眼中的红光陡然一盛，那种迷茫迅速被一种强烈的执念所取代。
是啊，再冰还在等他。在这次下地行动前，他还答应过如果有一天噬极兽打完了，就带她去遥远的地方，去看一看旧世界的风景。他怎麽能就在这里倒下？
「呜————路————」
马克张了张嘴，那张已经异化的嘴巴艰难地蠕动着，发出了一个极其模糊、含混不清的音节。虽然听起来怪异刺耳，但那确确实实是人类的语言。
路明非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嘛！我就知道你没那麽容易被打败！」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马克眨了眨眼：「行了，既然咱们达成共识了，那接下来的戏就好演了。你先在这儿委屈几天，别急着发飙，也别真的去咬人。该吃吃该睡睡，保存体力。剩下的事，交给我。」
路明非很早就认识到了灯塔的残酷和畸形的社会体系，他这次回来除了想要救老朋友们，也想让老友们能再无顾忌地离开这个破地方。
马克如今变成了这样他当然难受，但这或许也是能让大家彻底放弃对灯塔幻想，看清灯塔上这些怪物」真面目的一个机会。
为了让马克打起精神，提起信心，路明非在监控中看到不到的角度，跳到了台子上，他自己带着手铐的双手递送到马克眼前，悄然催动他吸收的玛娜生态的力量，局部改变基因。
下一刻，他的右手皮肤就出现了幽蓝色的脉络，皮肤的质感也开始变得接近马克，指甲延伸出来，成为利爪。
马克的大眼睛中透着震惊，他惊疑不定的看着路明非的手，混乱的大脑变得更加混乱，但在无穷的信息中，他抓到了关键点。
那就是路明非不仅活着从地面回来了，还掌控了玛娜生态的力量！
如果路明非能这样随意切换人形和兽型」，那麽路明非自然也是那些人口中不折不扣的怪物，但同时也说明，自己还有希望变回人类的模样！
马克还想凑近再看看，路明非的手就已经变了回去。
而在这时，身後的合金门传来一阵响动，显然是探视时间到了。
「路明非！接下来还有实验呢，出来！」嘉利博士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来了来了，催魂呢？」
路明非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马克，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後转过身，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看着路明非离去的背影，被束缚在实验台上的马克，眼中的狂躁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深沉。
像是一头苏醒的雄狮，正在黑暗中默默磨砺着它的爪牙。
走出隔离室，路明非迎面就看到了嘉利博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以及周围那一圈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的守卫。
「聊完了？」嘉利博士目光在路明非身上扫了一圈，「看来叙旧很愉快啊。不过，我很好奇，你刚刚跟马克说的那些东西，源质潜能？是生命源质吗？」
「这可不是聊天的场合吧？」
路明非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嘉利博士是科学狂人，视情况而定也是可以拉拢的，但这些士兵可是查尔斯的狗腿子。
「呵，在地面混了几年，比当年硬气多了啊。」
嘉利博士调侃道，随後强硬的让那些士兵们离开，嘉利博士的凶威在灯塔还是好用的，尤其是嘉利博士说查尔斯已经通过她使用上民做实验的申请，她可以去把他们安排在名单上，一下就把这些人吓跑了。
实验室内安静下来後，嘉利博士走到路明非面前，眼神变得狂热起来，「现在没外人了，那我们也该谈谈正事了。路明非，把你那能在地面生存数年的秘密————交出来吧。」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科学狂人，一切都如他所料，嘉利博士不可能对他在地面的成长」不好奇。
「想要秘密啊？」路明非晃了晃手里的镣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行啊。不过这秘密有点复杂，光靠说是说不清楚的。要不————你也给我安排个单间，咱们慢慢深入交流」一下？」
嘉利博士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哈哈哈哈！有意思！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作为实验体太配合了！放心，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单间」，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跟我来，我们去一号观察室！」
嘉利博士说着，转身就走，也没有再叫人押送路明非的意思，似乎料定了路明非会跟上来。
大约一个小时後，路明非从一号观察室中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甚至还在哼着只有旧世界才有的不知名小调。
而向来以疯狂和严苛着称的嘉利博士，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整整三个小时没有露面，据说是对着几组数据发呆，脸上还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
随後，路明非被人重新带回了律教所的静默室。
这一关，就是整整一天。
这一天里，灯塔内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必要的守卫和送餐人员，没有任何——
人来打扰路明非。
路明非倒也乐得清闲，他在那张并不舒服的铁椅子上盘着腿，在脑海里跟芬里厄下五子棋。直到那熟悉的震动感再次传来「轰隆隆——
」
那是巨大的核聚变引擎重新点火的声音。低沉的轰鸣声顺着钢铁骨架传遍了灯塔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超重感。
灯塔，再次起航了。
这意味着猎荒者带回来的能源核心已经被成功安装，动力系统修复完毕。这座悬浮在天空中的钢铁孤岛终於摆脱了原地等死的命运，再次拥有了在这片废土上移动的能力。
就在引擎轰鸣声趋於平稳的那一刻，静默室那扇紧闭了一整天的合金大门，终於缓缓打开。
没有任何多余的脚步声，也没有那些咋咋呼呼的卫兵。
只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金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不再是那身象徵着光影会首尊贵身份的长袍，体面的衣服上却多了一枚只有城主才能佩戴的金色徽章。
查尔斯。
或者说，现在的代理城主大人。
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手里甚至还端着两杯红酒。他就像是来探望一位老朋友，而不是来审讯一名囚犯。
「抱歉，让你久等了。」
查尔斯走到桌前，将其中一杯红酒推到路明非面前，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灯塔刚刚恢复动力，作为代理城主，我要处理的琐事稍微多了一些。这杯酒是老城主珍藏的旧世界佳酿，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路明非并没有去碰那杯酒，只是懒洋洋地擡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查尔斯：「这酒我就不喝了，怕里面有什麽吐真剂」或者听话水」之类的佐料。查尔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费这麽大劲把我关在这儿，又特意等灯塔修好了才来见我，总不是为了请我喝酒吧？」
查尔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路明非，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当年你在晨曦大厅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与众不同。」
查尔斯抿了一口酒，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狂热，「嘉利博士把你以前的体检报告给我看了。令人惊叹————简直是神迹。你的细胞活性、你的源质强度，甚至是你那种能在短时间内修复自我和他人的能力，都完全超越了人类的范畴，甚至超越了那些噬极兽。」
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路明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这意味着你是光影之主赐予灯塔的礼物！你就是进化的方向！」
「停停停。」路明非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对当你那个什麽光影之主的礼物没兴趣。有话直说，你想干嘛？」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查尔斯直起身子，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一个站在灯塔顶端的机会。路明非，只要你愿意向我效忠，配合嘉利博士的研究，我可以让你成为光影会的新会首。你会拥有享用不尽的物资、最优秀的繁育伴侣、以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怎麽样？」查尔斯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只要你点头，你以前的那些叛逆」行为既往不咎。我们会对外宣称你是光影之主派来的使者，是来拯救灯塔的神使。」
路明非听着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玩得倒是挺溜。先把自己捧上神坛，再用所谓的权力和欲望来腐蚀自己，最後把自己变成他手里的一把刀，或者是嘉利博士手术台上的一个标本。
「听起来挺诱人的。」路明非摸了摸下巴，故意装作思考的样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不过，我要是不答应呢？」
查尔斯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随後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他缓缓收回手臂，重新端起酒杯，语气变得淡漠而残酷：「路明非，你要明白，现在的灯塔，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灯塔了。摩根那个老顽固已经倒下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如果你不愿意成为光影的使者，那你就只能是污染源。」
查尔斯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三天後，灯塔将举行一场盛大的远行」仪式。为了庆祝灯塔重获新生，我们需要清除掉那些已经被污染、不再有价值的废物」。
「」
「你的好队长马克，已经被列在名单首位了。」
查尔斯回过头，眼神阴地看着路明非，「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那麽————你会和那只怪物一起，被流放到地面。我不知道你在地面是怎麽活下来的，但我想，那一定不是什麽美好的体验吧？」
路明非看着查尔斯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这才是查尔斯的最终目的。要麽臣服，要麽死。
「远行啊————」路明非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行啊，这三天我会好好考虑的。不过查尔斯，我也提醒你一句。」
路明非擡起头，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似乎隐隐有金色的龙影在游动，「我不是那麽有大局观的人，或许你会是一位合格的灯塔城主，但我这人有时发起疯来不会考虑什麽大局，只在乎心情舒畅。」
查尔斯冷哼一声，认为路明非只是在死倔，他了解路明非的资料，觉得路明非原本只是猎荒者中的一个衰崽，即便後来实力强了，心性也未必有多坚硬。
再等一段时间，局势更加明了，或许路明非就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随着大门再次关闭，路明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远行仪式麽————」他低声喃喃自语，「正好，我也需要一个盛大的舞台，来给这场闹剧画个句号。」
既然查尔斯想玩大的，那他就陪他玩到底。
查尔斯自以为胜券在握，目前已经掌握了灯塔的局势，可实际上路明非觉得没那麽简单。
他也是读过历史书的人，知道人性这种东西既容易被异化，也没那麽容易被泯灭。
灯塔最近几年太多灾多难了，有些线，已经到了临界点。
这种时候，只需要一种新的思潮，点燃星星之火，而路明非已经开始打腹稿了。
>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