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空了。玻璃门敞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红土场的土腥味和草的味道。菜菜子走过去,把玻璃门关上。门框上有一个手印,是越前龙马刚才扶门框留下的。她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两秒,手印上沾着一点红色的土,印在白色门框上特别显眼。
她用围裙擦掉了那个手印。
然后她转过身,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味增汤,走回厨房。
她在厨房门口站住了。
伦子阿姨正在切萝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萝卜片薄厚均匀,一片一片倒下来叠在一起。伦子的背影看上去很平静,肩膀线条放松,切菜的动作行云流水。但菜菜子注意到她放在台面上的另一只手——左手一直握着,指节发白。
"汤凉了。"菜菜子说。
伦子没有回头。"热一下再端给他。"
菜菜子走到灶台前,把味增汤倒进小锅里,开小火。火苗舔着锅底,汤面上慢慢浮起油花。她盯着那些油花看了很久。
"伦子阿姨。"
"嗯?"
"越前刚才一个人在球场上。"
伦子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他在练发球。"伦子说。
"他对着空气笑。"菜菜子说,"他对着叔叔平时站的那个位置笑,笑得……"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笑。那种笑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看到的画面——冬天的时候,田埂上偶尔会出现一只走丢的狗,蹲在原地不动,朝着某个方向叫。叫了很久,声音从一开始的响亮变成后来的哑声,最后连叫都不叫了,就蹲在那里看着。她小时候不懂那只狗在看什么,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只狗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越前龙马在球场上对着空气笑的样子,和那只狗不一样。那只狗是知道等不到了还在等,越前龙马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开心就行。"伦子说。
菜菜子听出来伦子的声音有一点点发紧。她没有追问。她把热好的味增汤盛进碗里,端着往越前的房间走。
走到越前房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半开的。菜菜子往里看了一眼。
越前龙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颗旧网球。球面上画着的笑脸已经磨得很模糊了,黄色的毛毡磨成了灰白色。他低着头,用拇指慢慢转着那颗球,转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看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床头柜上还放着另一颗球,新的,上面的笑脸很清晰,颜色很鲜艳。
他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几颗球散落在床单上,大大小小,每一颗都沾着红土。
菜菜子敲了敲门。
越前抬头看她,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淡淡的冷冷的样子。他把旧网球攥在手心里,随手塞进枕头底下。
"汤。"菜菜子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伦子阿姨让我端过来的。"
"嗯。"
"你趁热喝。"
越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碗汤。菜菜子知道他不会当着她的面喝,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她想说"你笑的时候挺好看的",或者"你以后还会笑得更好看",或者"你不用一个人对着空气笑"。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酸酸的。
"菜菜子姐?"越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她背对着他说,"汤凉了不好喝,你快喝。"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安静。她靠在门框上,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越前龙马只是对着空气笑了一下而已。他只是一个人站在球场上发了几个球,对着父亲平时站的位置笑了几下而已。他没有哭,没有抱怨,没有喊疼。他甚至笑得很开心。
可就是因为他笑得那么开心,她才想哭。
一个人在受伤之后还能对着空无一人的球场笑得那么开心,那说明他在此之前一定非常非常不开心。一个人需要对着空气笑,对着不存在的人笑,那说明他平时一定没有可以笑的对象。他的膝盖弯到一百二十七度,距离目标还差三度。他半夜爬起来做单腿深蹲,数到二十七就骂人。他把每一碗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但从来不让人看到他喝汤的样子。他口袋里装着好几颗沾满红土的旧网球,枕头底下藏着一颗画着笑脸的球。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但这些事情里没有一件是别人帮他做的。
菜菜子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厨房那边传来伦子阿姨收拾东西的声音,远处隐约能听到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木地板上,深色的木纹一点一点变深,像是被雨淋湿了一小片。
她想起她来之前妈妈对她说的话。"你去越前家帮忙照顾一下龙马,他腿受伤了,伦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当时觉得没什么,就是去帮忙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她没有想到越前龙马会是这样的人。
她以为受伤的人应该是一副很惨的样子。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或者脾气暴躁摔东西,或者干脆自暴自弃什么都不干。但越前龙马不是。他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起床了,比任何人都早。他去球场练球,练到膝盖撑不住了才回来,回来之后不跟任何人说。他会在复健室里偷偷加练,会把医生建议的训练次数从三次改成五次,会在日程表上给自己多添五组滑步。
他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拼命。
菜菜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进厨房。
伦子阿姨已经把萝卜切完了,正在往锅里放豆腐。锅里的水刚烧开,豆腐滑进去的时候溅了一点水出来,伦子往后缩了一下手。
"汤送到了?"伦子问。
"送到了。"
伦子没有再问别的。她往锅里加了一勺味增,用勺子慢慢搅。味增化开的时候,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咸香的味道。菜菜子走过去帮她摆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伦子开口了。
"他笑的时候像他爸。"
菜菜子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南次郎叔叔?"
"嗯。"伦子搅着锅里的汤,"南次郎以前赢了球也是那样笑。咧着嘴,什么都不管了,就站在那里笑。教练骂他也不听,记者围上来也不理,就站在那里笑。"她顿了一下,"后来他膝盖坏了,就不那样笑了。"
菜菜子没有接话。
"龙马以前也不那样笑。"伦子说,"他从小就很闷,赢了球也是抿一下嘴就走了。从来没见他那样笑过。"
"今天是第一次吗?"
"第一次。"伦子关掉火,"所以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菜菜子把碗摆好,帮伦子把汤盛进碗里。两个人端着碗走出厨房的时候,走廊尽头越前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他还没喝汤。"菜菜子说。
"他会喝的。"伦子说。
她们把各自的碗端回了房间。菜菜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碗放在桌上。她没有喝汤,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球场。
球场上没有人。
红土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白天被越前踩出来的脚印还清晰地印在上面。球网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很细微的声响。远处的树影黑压压的,把球场围了一圈。
菜菜子盯着球场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球网旁边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
那是一颗网球。白天越前发球的时候落在球网附近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捡走。月光照在那颗球上面,球面上那个画着的笑脸模模糊糊的,但还能看出来是一个笑脸。
它孤零零地躺在红土上,朝着越前房间的方向。
菜菜子把窗帘拉上了。
她坐回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还是温的,味增的咸味里带着一点豆腐的甜。她喝着喝着又想哭了,但她使劲忍住了。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碗旁边,用手掌捂住眼睛,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听到走廊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但不均匀——左脚重,右脚轻,中间有一个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停顿。那是越前龙马的脚步声。他应该是在走廊里走动,也许是去上厕所,也许是去厨房热汤,也许只是想出来走走。
脚步声走到了走廊尽头,停了。
那里是通往球场的玻璃门。
菜菜子放下碗,侧耳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没有继续。走廊尽头很安静。
她不知道越前龙马是不是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球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对着空无一人的场地笑了,还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被月光照亮的旧网球。
她只知道他没有出去。
脚步声又响了,往回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房间门关上的声音里。
菜菜子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味增汤已经凉了,又咸又涩。她把碗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底下很黑。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墙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听到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两声虫鸣。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越前龙马一个人站在球场上笑的画面。
他笑得像一个孩子。
一个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夸过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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