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气力流动，都会传来骨骼摩擦的刺痛，仿佛有无数钩子从血肉深处探出，正在撕扯他的身躯。
西伦没有急着强行冲开。
他拿起冰灵浆，一口饮下。
冰冷药力瞬间扩散，体内原本翻涌的火热渐渐平缓。
冷热两种力量在气海中交汇，竟形成一种微妙平衡。
下一刻，他吞下骨冥药剂。
药液入腹，先是一片冰冷，随後化作无数黑色细流，渗入骨骼之中。
骨冥药剂并非直接增加气力，而是帮助身体承受四阶突破时的骨骼变化。
那一条条枷锁，开始从血肉逐渐深入骨髓。
西伦的脊椎发出细碎声响，像是一节节骨头正在重新排列。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雷蛟之心每一次搏动，都带出沉闷如鼓的声音。
阴风仍在吹拂。
这一次，声音不再只是诱惑。
西伦听见了哭声、笑声、怒吼和祷告，仿佛有数百万人同时在他耳边诉说。
有人哭喊着求救，有人诅咒天地，有人向神明祈祷，还有人在他耳边不断低语，诉说着他曾经犯下的罪。
「你杀了那麽多人。」
「你凭什麽活着？」
「你和那些恶人有什麽区别？」
西伦的眉心微微跳动。
他想起莫恩、费克和布兰，想起火幽部落外的屍体，想起自己曾经毫不犹豫刺穿敌人的咽喉。
若是过去，他会将这些声音全部斩断。
可这一刻，他没有立即抵抗。
他只是静静听着。
直到那些声音逐渐汇聚成一句话。
「西伦，你究竟想成为什麽？」
西伦沉默许久。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圣罗兰城，浮现出老师死去的画面，浮现出右臂深处不断沉睡的邪神残肢，也浮现出那些曾经站在自己面前、试图夺走性命与道路的人。
「我想活着。」
他低声回答。
「活着变强，活着回去，活着把该偿还的债一笔笔讨回来。」
「若有人挡我的路，我会杀。」
这句话落下，耳边所有幻听同时停顿。
阴风骤然变得更加凶猛，像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愤怒。
西伦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鲜血。
气海中的枷锁在这股冲击之下剧烈收缩，天蓝色气力几乎被压得停止流动。
他却没有慌乱。
净体灵液从天灵盖缓缓浇下。
冰凉液体沿着头顶流过面颊，渗入皮肤与骨骼，随後化作一层透明光辉，包裹住西伦的身体和精神。
那些阴冷、虚假的声音像被清水冲刷，迅速变得模糊。
净体药剂清理肉身杂质，养气黄泥稳定大地根基，火灵果和冰灵浆平衡冷热，骨冥药剂支撑骨骼，而覆海功则将所有力量凝聚成一道深蓝潮汐，向着那条枷锁发起持续冲击。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冲击，西伦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崩裂。
可每一次即将失控时，雷蛟之心都会强行送来新的生机，金龟蝉蜕天赋也在不断修复着破裂的血肉。
伤势刚刚出现，便被修复。
修复之後，身体又在更强压力下继续破裂。
在这种反覆摧毁与重塑之间，西伦的生命层次开始缓慢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涧之外，天色从白昼变成黑夜，又从黑夜变成微亮。
洞府周围的魔气逐渐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流，不断涌入西伦体内。
他的气息时而沉寂，时而暴涨。
远处几座山峰上，感知到动静的弟子纷纷停下修炼，朝洞府方向望去。
「那是核心弟子的洞府吧？」
「有人在冲击四阶？」
「这才刚刚搬进去多久，未免太快了。」
「听说是西伦，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不久後，山峦之间出现了不少窥视的气息。
有人是为了见证一位三阶极境晋升灾祸，有人是想确认西伦是否真的如传言般天赋惊
人，也有人心中暗藏复杂情绪，想看看这名横空出世的核心弟子能否在第一次冲击四阶时活下来。
其中一道气息格外沉重。
凯尔特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望着那座被黑雾笼罩的洞府，神色复杂。
他曾经也冲击过四阶。
那一次，他失败了。
失败之後，气力逆流，精神受创，足足修养了一年才勉强恢复。
如今西伦竟然在自己刚刚败北不久便冲击四阶，而且天地气息还在持续汇聚，分明已经走到了关键时刻。
凯尔特握紧拳头。
「难道这就是差距？」
他不愿承认，却无法欺骗自己。
洞府中的气息越来越强。
第二日清晨，天空浮现出一层淡金色云霞。
修道院院长站在圣辉塔顶，目光穿过重重山峦，落在北侧洞府上方。
他掐指一算，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看来，是成了。」
洞府之中，西伦已经无法分辨时间。
他的意识像是被抛入无边海洋，时而沉入万丈深处，时而随着气流冲上云端。
身体却依旧盘坐在山涧旁。
黄泥已经乾裂脱落，化作一片片灰黄色碎屑。
火灵果和冰灵浆的力量早已耗尽，骨冥药剂只剩下淡淡药性，净体灵液则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光膜。
那道枷锁仍然存在。
但与最初相比，已经不再是完整一体。
上面布满裂痕。
每一道裂痕中，都有深蓝色气力缓慢渗入。
西伦的精神沉在气海深处，清晰地看见一条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黑色锁链。
锁链尽头连接着他的身体，另一端却没入虚无。
他不知道那虚无的尽头是什麽，也不愿去探究。
他只知道，只要打碎这条锁链，自己便能真正踏入四阶。
「开。」
西伦低喝。
覆海功气力轰然爆发。
五道雷纹同时亮起，金色雷力顺着经络奔涌而出，与深蓝色沉渊气力彻底融合。
刹那之间，气海仿佛有一片深海升起巨浪，重重撞向黑色锁链。
轰！
无声的震动在精神世界中扩散。
西伦的身体猛地前倾，一口鲜血喷在地面。
裂痕扩大了。
但锁链没有断。
反而从虚无之中涌来一股更强的力量，将所有裂纹重新压合。
那力量不属於西伦，也不属於洞府，仿佛来自天地本身。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随之降临。
洞府上空，黑云骤然翻滚。
聚魔之地内的魔气如同受到惊吓，纷纷向四周退散。
原本清澈的山涧水流停止了流动，连洞顶的晶石也一颗颗黯淡下去。
远处窥视的弟子脸色大变。
「这是怎麽回事？」
「天地灵气在排斥他！」
「难道四阶突破会引来天灾？」
山坡上的凯尔特抬头望天，心神一阵震颤。
那片黑云并非普通乌云，其中没有雷光，却有一种让人本能恐惧的压迫感。
仿佛有什麽无法直视的存在，正隔着无穷高处注视着下方。
凯尔特下意识後退半步。
下一刻，他又强行停住。
「西伦，你若失败，便证明我的道路才是正确的。」
他紧紧盯着洞府。
洞内，西伦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
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无数双手试图将他的精神拖出身体。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漆黑祭坛前。
祭坛上悬挂着一只暗红色眼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圈缓慢旋转的血色纹路。
那只眼睛注视着他。
没有声音，却传递出清晰的恶意。
西伦右臂深处的血锁猛然收紧。
剧痛瞬间贯穿肩膀。
一道暗红色光芒从血锁中渗出，像是一条细长毒蛇，朝着心脏方向蔓延。
「又是你。」
西伦的意识凝视着那只暗红眼睛。
他曾在黑水之渊见过它。
那时的自己只能仓皇逃命，藉助各种手段勉强活下来。
「十年。」
西伦低声道。
「你给我的时间不多，可你以为我会一直等着被你吞噬麽？」
暗红眼睛缓缓转动。
血锁中涌出的力量更加强烈，像是要将他的精神与肉体一并撕碎。
西伦没有後退。
他将冥河之息运转到极致。
灰黑色死气从气海升起，与那股暗红力量碰撞在一起。
紧接着，一缕比死气更加锋利的气息，从西伦精神深处缓缓浮现。
那是恶气。
它不像杀气那般直接，也不像煞气那般混乱，而是从一次次求生、反抗与不甘之中沉淀出来的锋芒。
恶气骤然暴涨。
灰黑色死气中仿佛升起一片暗红火焰，缠住那条从血锁中探出的力量。
暗红力量发出无声咆哮，试图将恶气撕开，却被西伦的意志牢牢压住。
与此同时，气海中的深蓝潮汐再次撞向黑色枷锁。
这一次，恶气也融入其中。
砰！
第一截锁链断裂。
无形的冲击从西伦体内扩散，洞府山壁剧烈震动，碎石从高处纷纷落下。
外面众人只见黑云中央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大片金色光芒从其中洒下，像是有一轮太阳在云层深处睁开。
西伦体内的气力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如深海潮汐的沉渊气力，渐渐凝结出一缕缕淡金色光辉。
那光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沉重而古老的威严。
气力不再只是气力。
它开始向更高层次蜕变。
那是灾祸之力的雏形。
是能够影响天地、引动风火雷霆的力量。
三日时间，在外界众人的等待中缓慢过去。
第一天，洞府上方黑云盘旋，魔气退避。
第二天，山峦间出现无数细小裂痕，清泉倒流，附近鸟兽尽数逃离。
第三天清晨，天空终於恢复平静。
黑云消散，阳光重新洒落大地。
洞府中的西伦睁开双眼。
那一双眼睛依旧是黑色，却仿佛能看透山壁之後的气流变化。
面前的石壁、清泉、魔气，乃至洞府禁制的每一道纹路，都变得清晰无比。
他轻轻抬手。
一缕淡金色气力从指尖浮现，气力周围缠绕着灰黑色死气和细碎雷光。
仅仅一缕，便沉重得仿佛能够压塌一块岩石。
西伦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骨骼没有变得更加粗大，皮肤也没有出现明显变化，可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每一处血肉都已经不同。
气力能够深入骨髓。
精神能够感知天地。
呼吸之间，山涧魔气自然而然被牵引而来。
他已经不再是三阶极境。
四阶，灾祸层次。
西伦缓缓起身。
这一动作看似普通，却让周围空气泛起一圈波纹。
脚下青石承受不住无形压力，瞬间出现数道裂缝。
洞府之外，等候已久的众人终於察觉到气息变化。
「成了！」
「西伦成功晋升四阶！」
「他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惊呼声从各处响起。
有人震撼，有人羡慕，也有人神色复杂。
尤其是凯尔特。
他站在山坡上，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声音，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曾经以为，自己与西伦之间只是暂时的差距。
只要继续修炼，只要资源足够，只要踏入极境，便可以重新将对方甩在身後。
可如今，西伦已经站到了四阶的门槛之上。
他此前所有的优势，都在这一刻变得可笑。
洞府石门开启。
西伦迈步走出。
外界阳光落在他的肩头，黑色长发随风轻动。
他的气息已经彻底收敛，表面看起来甚至比突破前更加平静。
但在场的四阶非凡者都明白，这份平静之下，隐藏着何等可怕的力量。
斯维因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山道尽头。
西伦看见老师，立即上前行礼。
「见过老师。」
斯维因抬手阻止亍他。
「如今你已是四阶猎魔人，不必再行旧礼。」
西伦愣亍一下。
身後那些内院弟子也纷纷躬身。
「见为大人。」
声音整齐，却透亮明显的拘谨。
西伦环顾四周，曾经与自己实絮相近的尤尔弥、丏尔特、乍元等人，如今都站在稍远的位置。
境界只差一步，地位却已经天差地别。
他一时没有说话。
斯维因看出亍他的心思，淡淡道：「习惯便好，灾祸与超变，本就不是同一扒次。」
「我只是侥幸先行一步。」西伦说道。
「晋升四阶没有侥幸。」斯维因摇头，「能活下来，便是实絮。」
「院长在等你。」
西伦点头。
他正要前往圣辉塔，远处却有一道身影走来。
里昂穿亮整洁黑衣，眉心血光如暗潮涌动。
他看亮西伦，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恭喜，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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