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他,眼中笑意更深。
「九成已是世间难寻。」
「许多三阶极境只凑齐两三种材料,便敢以四成机会冲击境界。不是他们不惜命,而是有些灵物错过一次,终生都未必能再遇见。」
「你能有今日准备,已胜过绝大多数人。」
西伦没有因此放松。
剩下的一成,落在别人身上只是概率。
落在自己身上,便是生与死。
他从不喜欢将命交给旁人,也不喜欢交给运气。
老人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轻轻敲了敲石桌。
「你有许多疑惑。」
「既然今日来了,便一并问吧。」
西伦思索片刻,抱拳恭敬拜见:「我想知道,四阶与三阶之间,真正的差距到底是什麽。」
「气力入骨,淬骨凝神,这些我在手稿与课程中都看过。」
「可无论凯幽,还是修道院中的四阶长老,他们带给我的感觉,都不只是力量增强那麽简単。」
老人略微颔首。
「能问出这句话,证明你没有被昨日的胜利冲昏头脑。」
他放下茶杯,视线落向殿门外。
古林深处,阳光穿过枝叶,映出斑驳光影。
「非凡途径的前三次晋升,被世人称为超凡三阶。」
「一阶受洗,二阶撕裂,三阶畸变。」
「名字听上去凶险,归根结底,仍旧只是超越凡俗。」
「力气更大,速度更快,气力更雄厚,招式破坏更强。哪怕是三阶极境,一枪打碎石屋,一拳震断楼墙,也不过是将凡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放大数十倍。」
「并没有真正脱离人的范畴。」
西伦没有反驳。
三阶非凡者虽然强大,可只要准备充分,依旧可能被火炮、毒药、陷阱与围攻杀死。
就连他自己,也曾靠地形与流云雕坠落,让一名四阶强者遭受重创。
老人继续说道:「可从四阶开始,之後三层非凡途径的称谓,便不再是超凡。」
「而是灾祸三阶。」
西伦眸光微凝。
「灾祸。」
「不错。」
老人伸手指向殿外天空。
「瘟疫,暴风,海啸,地震。」
「这些东西若是降临,凡人能做什麽?」
「逃命,祈祷,或者等死。」
「非凡者既能被冠以灾祸二字,自然不可能只比三阶多出几分气力。」
大殿中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
西伦想起凯幽。
对方只是刚突破四阶,又在流云雕坠落中摔断一条腿,仍然能凭藉残躯压制自己。
若非忌惮伤势恶化,危及根基,最终结果难以预料。
「古时将四阶称为猎魔人。」
老人看向西伦。
「你应该已经查过。」
西伦点头。
「古时黑暗中有灾魔,以人为食,四处游荡。」
「村落唯有燃起火焰,聚拢人气,才能借生命精气抵挡灾魔。若是有人落单,便会被灾魔侵入,吞食血肉。」
「後来才有猎魔人出现。」
「这些人百里须臾,一拳碎山涧,翻江倒海,镇压江岳。甚至更强者得授恩典,天命加深,修得位格,司掌神座,侍奉神明。」
说到最後,西伦微微皱眉。
这些记载中的词句过於古老。
他能理解前半段,却很难真正理解所谓位格与神座。
老人颔首。
「知道这些,已经足够。」
「你接下来的路,不再是以前那些小打小闹。」
「从四阶开始,非凡者每一次交手,都会真正影响周围天地。」
「若两名足够强大的灾祸层次非凡者毫无顾忌地征伐,打沉一片陆地,也并非不可能。」
西伦愣了片刻。
「打沉陆地?」
他不是没见过高阶力量。
倒悬祭坛、风暴之主留下的痕迹,以及八臂邪神残存的力量,都远远超出他的理解。
可那些毕竟与神明有关。
若普通四阶以上的非凡者也能打沉陆地,为何世间没有随处可见的天灾痕迹?
「如果真有如此力量,为何很少听闻高阶非凡者毁灭城池与岛屿?」
「甚至连大规模改变地形的事情都极少发生。」
「因为这样做会折损恩典。」
老人语气平静。
「严重者,更会引来罪罚。」
西伦想起老人刚才提到自己恩典尚可。
「何为恩典?」
「恩典分为两种。」
老人抬起两根手指。
「天恩与人典。」
「天恩来自天地。修补灵脉,镇压污染,消弭天灾,保护那些天地自然孕育之物,皆有可能得到天恩。」
「人典则来自人类自身。」
「兴修水利,垦辟荒野,制定法度,传播知识,守护城池,庇佑一方,这些对人类族群有益之事,便会积累人典。」
「二者皆可称为恩典。」
西伦若有所思。
难怪高阶势力很少直接毁灭凡人城池。
并不只是因为彼此制衡,也不是因为他们心怀慈悲。
天地间似乎存在着一套看不见的规则。
恩典便是其中之一。
「若是反过来呢?」
「屠戮凡人,破坏天地。」
「屠戮凡人过多,会引来人心反噬,也会折损人典。」
老人顿了顿。
「至於破坏天地,便可能降下罪罚。」
「罪罚有三种。」
「风,火,雷。」
最後一个字落下,大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雷鸣。
西伦体内的五道雷纹轻轻颤动。
那并非真正的落雷,更像是天地在回应老人的话。
「所以灾祸层次的非凡者交手,往往会避开凡人聚居之处,也不会随意毁坏灵脉与天地本源。」
「若双方实力太强,便寻一处荒芜之地。」
「再不然,就升入虚空,於天穹一战。」
西伦抬头看向殿顶。
「飞上天穹————」
三阶非凡者纵然能藉助特殊法门短暂滞空,也绝不可能真正凌空飞行。
四阶之上的世界,确实已经超出他过去的认知。
「难怪凯幽刚突破四阶,还不能飞行。」
「凯幽?」
老人看了他一眼。
西伦神情不变。
「曾经见过一名刚突破的四阶非凡者,从高空坠落,伤得很重。」
他没有提及铜元商行。
不是因为要替凯尔特遮掩,而是如今没有证据。
更何况凯尔特刚刚败北,继续追究此事并无必要。等日後需要清算,他自然会亲自去找凯幽。
老人也没有追问。
他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道理讲得差不多了。」
「先处理你的晋升。」
西伦随之站起。
老人抬起右手,五指朝着虚空轻轻一握。
轰!
殿宇上方骤然亮起金光。
一尊巨大身影从光辉中缓缓显现。
那是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色人影。
它下半身仿佛与大地相连,上半身则穿入高山云霄,面目与老人有几分相似,却没有凡人的苍老之态,只有一种俯瞰山河的浩瀚威势。
修道院内,无数弟子同时抬头。
「那是什麽?」
「院长的神躯!」
「怎麽会突然显化?」
长老们纷纷走出洞府,看向圣辉塔後的古林。
斯维因站在山崖边,眯起眼睛。
百丈金人比他上一次见到时更加凝实。
它的皮肤表面甚至能看见淡金色纹理,每一道纹理都像是山川河流的缩影。
院长的修为显然又有精进。
大殿之内,西伦承受的威压远比外界更强。
他的气力近乎凝固。
那尊金人只是随意垂下手掌,便让他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老人指尖轻动。
百丈金人随之俯身,将巨手探向修道院边缘的一座荒山。
五根手指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整座荒山的山头却像一块松软面包般,被金人轻轻摘了下来。
土石悬於半空。
山中栖息的鸟雀惊慌飞散。
附近弟子仰着头,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金人将山头托在掌心。
一缕淡金火焰随之燃起。
坚硬岩石无声融化,其中杂质化作灰烟散去。数十丈高的山头不断缩小,山岳精华被一遍遍压缩、提炼。
不过十余息,庞大山头彻底消失。
老人摊开手掌。
一捧泛着金黄光泽的泥土从半空落下,稳稳悬浮在他身前。
泥土看似寻常,内部却藏着沉重雄浑的气息。
西伦只是靠近些许,便感觉脚下大地似乎变得更加稳固,体内圆满的沉渊气力也随之安定下来。
「这是————」
「养气黄泥。」
老人将其收入一个方正木匣,递给西伦。
「那座荒山虽无灵脉,却经修道院阵法滋养多年,山石中积累了些许大地精华。」
「经我提炼,足够你用上一次。」
「晋升之时,将黄泥均匀涂抹於地面,再盘坐其上。地气会替你稳固筋骨,分担气力入髓时的冲击。」
「可平添一成机会。」
西伦接过木匣。
入手极沉。
不过巴掌大小的盒子,竟像装着一块千斤巨石。
九成机会,再添一成。
晋升机率十成十。
老人说得很平静。
仿佛方才摘下山头,炼化山岳,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
西伦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着盒中黄泥,又想起院长刚才关於罪罚的解释,心中生出一个疑惑。
「院长。」
「还有何事?」
「您刚才说,灾祸层次非凡者不可肆意破坏天地。」
西伦指了指木盒。
「可您方才摘下山头,将其炼成黄泥,难道不算损伤天地?」
院长先是一怔。
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倒是记得清楚。」
「放心,这点损伤算不上什麽。」
「所谓伤害天地,并不是打碎几块岩石,砍倒几棵树木。」
「若连这种事情都会引来罪罚,世间那些开山修路、伐木建城之人,岂不是早已死尽?」
西伦认真听着。
院长继续解释:「真正会引来天地罪罚的,通常有三种。」
「第一,摧毁聚魔之地的根本脉象。」
「聚魔之地能聚拢灵气,是因为地下存在灵魔脉象。若只在其中修炼、采集少量材料,并无大
碍。」
「可若为了夺取力量,强行抽乾脉象,令整片地域彻底枯竭,便等同於断绝一方天地的生机。」
「第二,破坏山川河流自然孕育的本源之物。」
「这类本源之物关系一地稳定,一旦毁去,很可能使河流改道、山脉崩塌,甚至引起连绵灾害"
0
「第三,则是摧毁天地孕育的特殊生灵或奇物。」
「它们本身便承载一部分天地运转之理,不可无故打杀。」
「至於寻常斗法,损伤石壁、树木与普通山头,并不会引起天地反应。」
「原来如此。」
西伦低头看着养气黄泥。
先前那点顾虑随之消散。
院长走回石桌旁坐下。
「你现在已经是核心弟子。」
「稍後会有人带你挑选新洞府,也会将身份令牌、修炼资源与净体灵液一并送来。」
「至於上三层的根本典籍,不必急着全部翻阅。」
「人的精力有限,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你目前最重要的,仍是晋升四阶。」
西伦收起木盒。
「弟子明白。」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墙上古画。
这次只看了一眼,便主动移开。
「院长,那幅画中的巨兽,究竟是什麽?」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沉默数息,目光也望向那片破碎天地。
「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灾祸。」
「至少世人都认为,它已经消失。」
西伦心中微沉。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黑水之渊底部的八臂邪神。
那些所谓已经消失、已经陨落的存在,未必真的死了。
也许只是藏在世人无法触及的地方,等待漫长岁月後的某一日重新苏醒。
院长收回目光。
「等你成为长老,我会告诉你更多。」
「现在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
西伦没有追问。
「那弟子先行告退。」
「去吧。」
他向院长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後再次传来老人的声音。
「西伦。」
西伦停下脚步。
「院长还有吩咐?」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笑意已经淡去。
「晋升四阶之前,来圣辉塔找我。」
「把你的右臂也带来。」
西伦袖袍下的手臂微微一紧。
黑红血锁依旧安静。
可在那层封印深处,仿佛有什麽东西因这一句话,轻轻睁开了眼睛。
西伦面色不变。
「弟子记住了。」
说完,他跨出殿门。
外界风雪已经停下。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照在连绵群山之间。
山道下方,一名灰袍执事正捧着数件物品等待。
新的核心弟子令牌。
一瓶净体灵液。
三枚可自由出入上三层的金色符牌。
以及七座可供挑选的洞府图册。
西伦接过那些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古老殿宇,又抬头望向被摘去一截的荒山。
百丈金人摘山炼泥的一幕,仍在脑海中回荡。
五阶修炼腑脏,以神力洗刷自身,凝练神躯。
他原本以为,所谓神躯只是皮肉筋骨的进一步蜕变。
现在看来,那尊百丈金人,或许才是真正的神躯显化。
四阶与五阶之间的差距,远比他想像中更加巨大。
西伦低头看向手中木盒。
养气黄泥、骨冥药剂、火灵果、冰灵浆、净体灵液。
所有晋升材料已经集齐。
自身也踏入三阶极境。
再往前一步,便是灾祸之路。
西伦握紧核心弟子令牌,沿着覆雪石阶缓缓向下。
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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