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方才不是说得挺热闹的么?”姜云昭语气随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己另拿了茶盏倒了杯茶,“我就是个闲人,最爱听这些宫闱秘事。你们只管说,说得好,这簪子就是你们的。”
半晌,才有一个胆大的试探着开口:“这位……姑娘,您不是宫里头的人吧?”
姜云昭笑而不答。
那人自觉失言,连忙赔笑:“是是是,小人多嘴了。只是这桩事近来传得满城都是,也不光是咱们几个在说。听说那南淮后主……不,那罪奴,如今出入公主殿下的绛雪轩,竟无人敢拦。更有甚者,说他习得一手与公主一模一样的字迹,已然替公主批了不少折子。”
姜云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另一人见她不似动怒,胆子也大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那罪奴才学斐然又能说会道,不知道是给公主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已能左右朝堂,影响……的想法……”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明白。
姜云昭垂下眼帘,心里倒没有多生气。
这些市井闲言,素来是越传越离谱,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谣言竟已发酵到这般地步,桩桩件件,细节丰富得像有人亲眼瞧见过似的。
这其中,恐怕不只是百姓无聊嚼舌根那么简单。
本来这几个人见了她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到一处,她还当这些人认识她,可能是宫里某些人的受益。可后来听他们揣测她是否是宫里出来的,似乎又只是担心这等犯上言论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便也不大能说得准了。
姜云昭搁下茶盏,站起身来,“几位说的这些事情的确有趣,只不过也要有命说这些,对吗?”
话毕,她迎着几人惊恐的眼神,将那支发簪往前推了推,转身出了茶馆。
发簪是她之前在西市买的,不是尚宫监的手艺,今儿还是头回戴,不用担心会被人认出出自宫中。
……
回到绛雪轩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庄孟衍正坐在窗下借着昏黄的烛火和夕阳看书,见她进来,慵懒得抬了抬眼皮——她忽然觉得这人像极了皇祖母以前养的那只狸奴,在太阳底下梳毛时就是这种姿态。后来皇祖母殡天,父皇念在皇祖母独爱猫,让狸奴殉葬了。总之算不得圆满的后话。
“殿下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早什么,我一早就出去了。”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庄孟衍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放下书,微微挑眉:“怎么了?”
姜云昭一指窗台上的鞋印:“外头都在传你夜里翻我的窗户。”
庄孟衍:“……”
他沉默了一瞬,莫明显得有些心虚,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书:“我只是偶尔翻窗,并非每次,夜半就更是空穴来风。”
“这是重点吗?”姜云昭气笑了。
庄孟衍优哉游哉地翻过一页书:“殿下也未对我说实话,不是吗?外头兴许有些传言,却绝非这等翻窗的逸事。”
“你又知道了?”
“倒也不是知道,只是您是昭阳公主,咱们宣室殿上的那位绝不会纵容这等有损殿下清誉的传言流出。”庄孟衍端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其他流言也不必放在心上。市井流言,过几日便散了。”
“若是散不了呢?”
庄孟衍翻书的手一顿,抬起眼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殿下是在担心我,还是您自己?”他问。
姜云昭张了张嘴,想说“自然是担心你”,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咽了回去。
庄孟衍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回答,便又低下头去看书:“殿下不必为我担忧,我一介亡国罪奴,早就没有名声了,再多几桩闲话也无所谓,倒是殿下……”
“谁说我担心你?”姜云昭打断他,“我堂堂昭阳公主,被你连累得在外头成了茶馆里的谈资,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庄孟衍的唇角弯了弯,没有拆穿她。
姜云昭瞪了他一眼,越过他向内室走去:“你也是,搁在别处,十七岁都是将要议亲的年岁了,还整日往我这儿跑。回去吧,近来绛雪轩没什么事儿,有吩咐我会叫人去北宫寻你。”
“殿下,若是流言不散,便说明是有人故意散布。其目的恐怕不只是败坏我或殿下的名声。”
姜云昭心中一凛,猛然回头,却不是说正事:“庄孟衍,你就喜欢在闲聊时突然开始说正事吗?”
庄孟衍笑了笑:“雕虫小技,不过是想和殿下多说说话罢了。”
姜云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由衷道:“王贵嫔但凡有你半分能耐,这后宫怕是就没有余下妃嫔的容身之地了。”
庄孟衍眸光微动:“除却巫山不是云,东施效颦罢了。”
“我会让人去查查那些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姜云昭没有接他这句话,“无论是巧合还是真有人借题发挥,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编排下去。”
庄孟衍笑了起来,感慨:“殿下亦精通此道矣!”
忽而吹来一阵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烛火的光影在他二人之间明灭不定。姜云昭忽然觉得,方才那阵风似乎也轻轻拨了拨她的心湖。
……
接下来的几日,姜云昭将刘福派了出去,调查皇城中那些流言的来源。
她如今手底下除了庄孟衍和段修竹的人,还有燕国公给她的一部分势力,另外就是刘福通过内侍和杂役们建立的情报网。可这些人不说出动大半,少说也有几十人,一连几日却就是查不清楚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是谁,就好像那些谣言当真是空穴来风。
可能吗?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其实只是巧合?
这一日清晨,姜云昭还未踏出绛雪轩,便觉宫中的气氛不对。
往来宫人见到她皆垂首避让,神情微妙,连平素最爱凑上来和几位姑姑奉承打趣的小太监都躲得远远的。她心中不安,正欲差人去打听,便见南乔满面怒容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那起子人真不是东西!”南乔气呼呼地挑开帘子进了内室,嘴里还小声骂着。
白苏眉头一皱,正想呵斥她,却被姜云昭制止:“发生何事了?”
“今晨不知道怎么回事,底下做杂役的宫女太监们都传遍了,说是庄公子图谋不轨,暗中勾结南淮旧部,意图复国。我看他们就是嫉妒庄公子得了殿下青眼!”
姜云昭闻言却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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