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望着舅舅斑白的鬓发,想起那夜在暖阁里的一幕幕,心口像是被浸在了苦水里,酸涩得发疼。
她下意识攥紧了萧尘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水光终是凝成泪珠,滚落下来。
“舅舅……”她嗓音里带着浓浓的懊悔与痛心,“那夜在府里,我明明看到他们的眼神那样悲伤克制,也看出他们分明藏着千言万语……”
她哽咽了一下,眼睫轻颤着垂下:“可我当时却根本不懂。我还一口一个‘殿下’、‘世子’,将他们推得那样远……那时,他们听着我那般生分的称呼,心里该有多疼?”
听见外甥女这般自责,柳震天眼眶也是一热。他抬起手,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傻丫头,这怎么能怨你?”柳震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宽厚,“那日你只当他们是皇室宗亲,守着君臣之别,生分些才是人之常情。”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灵儿的眼睛,语气越发柔和笃定:“你父亲和景煜纵然心酸,但更多的是万分欢喜。他们亲眼见到你平安无事,见你嫁了能护你一生周全的良人,知道你这些年不曾受过半分委屈……于他们父子而言,这比什么都叫他们安心。只要你平平安安地站在他们面前,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宽慰了。”
听着舅舅满含温情的宽慰,灵儿吸了吸鼻子,虽勉强止住了眼泪,单薄的肩膀却依旧微微轻颤着。
她这副自责委屈的模样,落在一旁的萧尘眼里,惹得他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抽痛。
萧尘长臂微收,手上轻轻用力,将她重新揽入自己宽厚温暖的怀抱。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低哑而怜惜的叹息。
“是我不好。”萧尘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
他坦诚地看着她,深邃的眼底透着浓浓的愧疚,声音放得很轻:“这件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瞒着你,是我不对。但临出北境前,祖母便将这个秘密交托给了我,嘱咐我万不可对你声张。”
感受到怀中人的微僵,萧尘的大手安抚般地顺了顺她的后背,温柔道:“祖母觉得这份身世背后的过往太过沉重,她老人家不愿给你带来半点困扰与压力。她宁愿你什么都不知道,只做个无忧无虑的萧家九少夫人,一生顺遂,岁岁无忧。”
听着这番话,灵儿含泪摇了摇头。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萧尘温暖的掌心里,目光扫过眼前的夫君,又看向一旁的舅舅。
“夫君,我怎会怪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虽还带着些许鼻音,却一点点平稳了下来。
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在萧尘与舅舅面上缓缓扫过,满是动容。
“我知道,不管是你,是舅舅,还是远在北境的祖母……你们苦心孤诣地瞒着我,都是为了护着我。”
她眼底泪光微闪,语气无比真诚:“当年拼死将我送往北境的舅舅,顶着压力将我视如己出的祖母,还有寸步不离守护我的你……你们每个人,都在拼尽所能,替我挡下外面的明枪暗箭。我心里只有感恩,哪里生得出半点怨愤?”
说罢,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悬挂在供桌上方的那幅画像。
画卷之中,母亲柳媚儿立于红梅树下,眉眼温柔。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容,灵儿眼底的无措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洗净铅华后的清明与坚定。
她从萧尘怀中退开半步,站直了身子看向柳震天:“舅舅。”
女孩的语气透着不可动摇的决然:“离京之前,我想再见见他们。这一次,不是以什么萧家少夫人的身份,也不是以故人之后的名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以女儿,和阿姐的身份。”
听到这句话,柳震天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眼神清明的灵儿,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外柔内刚的妹妹。
这位半生铁血的老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中瞬间涌起的狂喜与温热,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欢喜得像个无措的孩子。
“好……好!”他连连点头,嗓音因激动而发颤,眼底满是热泪,“舅舅这就去安排!这就让人去知会他们父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声音里的哽咽:“若是得知你肯认他们……他们父子俩,定会欣喜若狂的。”
祠堂内,袅袅青烟徐徐升腾,将十七年的陈年悲痛一点点化解。
画像之中,柳媚儿依旧静静地立在红梅树下。她眉眼温柔,唇角含笑,就那么安静地注视着祠堂里的众人。
隔着十七年的漫长风雪与生死,她仿佛终于在无尽的等待之后,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平安长大;也仿佛终于看到,她挚爱的丈夫、一双儿女,历经苦难,终于要在暖阳下重新团聚,血脉相认。
……
当天夜里,靖王府。
前院暖阁里丝竹声声,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半开的窗棂,断断续续飘入风雪之中。
这是天启城里新入京的戏班子,白日才被靖王重金包下,此刻正演着一出热闹的《金玉奴》。
暖阁内,靖王李承安歪坐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左手端着一盏热茶。
换姿势时,他眉头忽然轻轻一皱。
西山一战,他硬扛了影杀太上长老数记重手,胸口与右臂的内伤至今未愈。此刻不过稍稍牵扯,胸腔里便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意。
“父王,您又牵动伤口了?”
坐在一旁的世子李景煜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扶住父亲,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府医都说了,这几日最忌乱动。您若再不听劝,伤势反复,最后受罪的还是您自己。”
李承安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戏台上的花旦正唱到热闹处,水袖翻飞,声腔娇俏。可李承安的目光却早已失了焦距,手中的茶凉了大半,也始终没有喝上几口。
从前他听戏,总能跟着唱腔轻敲扶手,兴致来了还会点评几句。可今夜,他隔不了片刻便要往门口看上一眼,连戏文唱到了何处都浑然不知。
李景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哪里还不明白父亲的心思?
他重新坐下,替李承安将冷茶换去,压低声音宽慰道:“父王,您别急。”
“昨日我已经将您的意思同舅舅说清楚了。舅舅也答应,会与萧尘商量一番,挑个最稳妥的时机,让您再见姐姐一面。”
说到这里,李景煜顿了顿,又替父亲斟上一盏热茶。
“只是柳安与红袖才刚大婚,柳府这两日正忙着清点贺礼、安置宾客,还要筹备北归的行装,府中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他将茶盏轻轻推到父亲手边,耐着性子劝道:“何况这件事关系到姐姐,半点马虎不得。总得给舅舅和萧尘留些商议周全的时间。”
李承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有些事,越是等,便越让人心焦。
他长叹一声,用手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这些道理,为父都明白。可眼看萧尘他们归北的日子越来越近,最多不过数日,便要离开天启城了。”
李承安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大雪纷飞。檐下灯笼被寒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光影落在他脸上,将那份藏了十七年的思念映得无所遁形。
“上次去柳府时,为父想着,只要能看她一眼,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安稳,便已经知足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真正见过以后,我才知道,人心从来不会知足。”
李承安垂下眼帘,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沿,眼底常年伪装出的散漫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酸楚。
“尤其是西山那一遭后,为父才真正明白,这世上有些人、有些话,一旦错过,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他们此去北境,山高水远,归期难定。为父只是怕……这一别之后,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灵儿一面。”
李景煜喉间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就在这时,暖阁厚重的棉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阵裹着雪沫的寒风骤然灌了进来。
秋叔快步走入暖阁。
他肩头还落着未化的积雪,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却隐隐透着几分难以压下的激动。
来到软榻前,秋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郑重递上。
“王爷。”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柳府刚刚派人送来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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