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没有立刻回答,侧过头对身旁的一名阎王殿死士下令。
"飞骑回关,传令后勤营。五十人十天份的干粮、伤药,外加两车制式刀弩。"
"喏!"那名死士一拨马头,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宛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撕开风雪,朝雁门关方向疾驰而去。
萧尘一抖缰绳,照夜玉狮子掉转马头。
"跟着。"
赤鲁带着残兵,步履蹒跚地跟在阎王殿战士的马后。
向南行了数里,巍峨的雁门关城墙已在风雪中隐约可见。萧尘并未带他们靠近,而是停在了距离关卡还有两里地的一处背风坡。
萧尘抬起手,身旁战士抽出一支响箭射向半空。
"咻——啪!"
红色的烟火在风雪中炸开。
没过多久,雁门关厚重的侧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队穿着镇北军后勤服饰的士兵,推着两辆盖着毡布的独轮木车,快步走出关外。将木车推到指定地点后,士兵们迅速撤回了关内。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看赤鲁一行人一眼。
萧尘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雪地里的两辆木车。
"刀枪、弓弩、干粮、伤药,都在车上。够你们五十个人撑十天。"
赤鲁大步走上前,一把掀开毡布。
崭新锋利的镇北军制式弯刀,刀刃上泛着冷幽幽的光。成袋的干粮码得整整齐齐,伤药用油布包裹着,密封严实。
他抽出一把弯刀,拇指在刀锋上轻轻一抹——锋利,上等精钢。干粮袋他也撕开一个角,嗅了嗅,没有霉味。
赤鲁回头深深看了萧尘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复杂,仇恨、忌惮、不甘,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带上东西,走。"
他招呼残兵搬运物资,自己走在最后,脊背绷得死紧。
"慢着。"
萧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把刀贴着后颈划过。
赤鲁脚步一顿,半个身子僵住了,手已经摸上了腰间。
"你反悔了?"
"几十口子人的续命物资,我不会凭你几句空口白话就这么交出去。"
唰!
一块洁白的绢帛和一柄短刀,被萧尘随手掷出,精准地落在赤鲁脚边的雪地里。
"写个凭证吧。"萧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写你赤鲁,今日拿了我镇北军的兵器粮草,承诺暗中替我传递情报、搅乱苍狼大局。按上你的血手印。"
赤鲁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绢,脸色瞬间煞白。
他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同盟凭证——这是一张催命符!
"你不用觉得屈辱,你我互为利用罢了。"萧尘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勾结中原镇北军,拿大夏的刀杀草原自己人。"
萧尘微微倾身,那双漆黑的眸子映着苍白的雪光,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苍狼要你死,那是部族内部的清洗,你父亲的旧部未必没有人会同情你。可你赤鲁勾结中原、引狼入室——那就是草原的叛徒。到时候不光是苍狼,每一个草原部族都会唾弃你,就连你父亲的旧部听到这个消息,也会对你避之不及。"
"整片草原,将再无你容身之地。"
赤鲁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拳头。
太狠了。
萧尘这一手,不是在捏他赤鲁一个人的死穴——是把他彻底钉死在了"叛徒"的耻辱柱上。血书一旦流出,他在草原上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饿得眼冒绿光、兵器卷刃的兄弟。
他们还在等他。
巴奇鲁断了一条胳膊,靠在一旁,浑浊的老眼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失望。
只有信任。
赤鲁闭了一下眼。
"扑哧!"
他猛地抓起短刀划破掌心,鲜血涌出,染红了白绢。
他跪在雪地里,咬着牙,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契约。
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写完最后一笔,他将掌心狠狠按上去,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死士上前将血书收起,递给萧尘。
萧尘扫了一眼,满意地将其折好,收入怀中。
"契约达成。"
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目光越过赤鲁,落在了身后那个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浴血的老兵身上。
"既然你痛快,那我也帮你一个忙。"
赤鲁心头一紧。
"你手下这个老卒,伤得太重了。"萧尘的语气忽然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松弛,"跟着你们在风雪里奔波,熬不过三天就得死。留在我北大营,军医能保住他的命。伤养好了,我放他回草原找你。"
他顿了一下。
"一个忠心耿耿、经验丰富的老兵,对你将来在草原上重整旗鼓,很有用。就这么死在雪地里,可惜了。"
赤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
萧尘说的是"养伤"。
但巴奇鲁叔留在雁门关一天,他赤鲁就多一天的绳索套在脖子上。
血书是第一道锁。
巴奇鲁,是第二道。
这个萧尘,每一句好听的话底下,都埋着刀。
打碎你的脊梁,再给你披上一件御寒的衣裳。拿走你的尊严,再还你一粒保命的药。
太可怕了。
巴奇鲁浑浊的老眼红了。
他或许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但老兵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副残躯跟着赤鲁,只会拖累少主。
"少主!"巴奇鲁撑着独臂,重重抱拳,嗓音嘶哑得几乎漏风,"他说的对,老奴跟着只会拖累你!少主去草原杀人,老奴在这儿养伤!等伤好了,老奴再去寻少主!"
赤鲁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巴奇鲁。
他只是盯着马背上那个深不可测的少年,盯了很久。
"多谢。"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涩得像在嚼碎玻璃。
他转过身,从木车上抓起一把崭新的弯刀,面朝他那群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残兵。
这帮弟兄跟着他逃了两个月,吃过草根、嚼过冰碴子、拿断了刃的破刀跟追兵拼过命。
他们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得杀。
赤鲁将弯刀高高举起,嘶哑的嗓音在风雪中炸开——
"拿刀!吃饱!"
"回草原,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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