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风雪被隔绝在门外。老太妃拄着龙头拐杖,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商贾,越过面色铁青的杜白,直直落在客座上的高福身上。
高福脸上那层挑不出瑕疵的温和没了。他缓缓站直身子,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微微下垂,避开了老太妃那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高公公。”老太妃开了口。声音沧桑,却掷地有声,“明人不说暗话。老婆子活了七十岁,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些人早不告,晚不告,偏偏你这位钦差太监前脚刚进雁门关,他们后脚就递了状纸。”
高福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老太妃说笑了。杂家只是奉皇命来送抚恤银的,这公堂上的事,杂家一概不知,也不敢过问。”
“不知最好。”老太妃拐杖重重一顿,青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有些话,大家心里有数。我镇北王府不点破,是留着体面。”
高福没有接话。他垂着眼,右手的拇指在袖中极轻地碾了一下。
老太妃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温如玉。温如玉立刻敛衽行礼,眼眶微红。
“五丫头弄出这个'战争债券',老婆子是点了头的。”老太妃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为什么要发这个东西?因为我镇北军三十万将士要吃饭!因为死在关外的一万两千多条英魂需要抚恤!因为弟兄们手里的刀砍卷了刃,需要换新的!”
她指着堂外的天空,厉声质问——
“刚和呼延豹打完了一场恶仗!打完仗朝廷呢?户部的粮草断了三个月!我萧家不自己想办法,难道让几十万大军饿着肚子去挡黑狼部的铁骑!”
杜白坐在主位上,嘴唇紧抿。
老太妃收回手,目光冷冷地罩住趴在血泊里的钱百万等人。
“发债券,是借钱。不是白拿。白纸黑字,两分利息,拿关外的草场和未来的商路做抵押。这是做买卖!”老太妃的拐杖在青砖上敲出极富节奏的声响,“这些商贾拿钱出来赌。赢了,一本万利。输了,无非破财。”
她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变得森寒无比。
“但我镇北军将士,拿的是命在赌!我萧家满门,拿的是身家性命在替他们做担保!”
老太妃目光如刀,扫过高福、扫过吴安,最后停在堂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商贾身上。
“我知道,有人是想断了镇北军的活路,想往我们萧家头上泼脏水,想借这几个软骨头试探我们萧家的底线。”
高福手里的紫檀佛珠转得飞快,珠面都热了。他依旧没有接话。吴安站在他身后,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萧尘站在一旁,看着祖母的背影,眸光微沉。
老太妃缓缓走到钱百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沾满血污与鼻涕的胖脸。
“你说我萧家污蔑你?”老太妃语气平静得可怕。
钱百万连连点头:“是!全是王府捏造的罪名!草民——”
“好。”老太妃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向主位上的杜白。
“杜大人。你是清官,你讲大夏律法,你讲证据。老婆子敬你。”老太妃声音平缓,“但我萧家,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既然他们咬死说我萧家污蔑,那好。”
老太妃双手握住龙头拐杖的杖身。那双枯瘦的手攥得极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老身今天,就不讲证据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杜白猛地站起身——“老太妃!公堂之上,岂能视律法为无物!”
老太妃根本没有理会他。她猛地举起手中那根龙头拐杖。
拐杖顶端,那颗纯金铸造的龙头,在阴暗的大堂内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
“先帝御赐龙头拐杖!”老太妃厉声高喝,中气之足,不像是一个七旬老妇——她嫁入萧家五十年,年轻时也曾在校场上舞过枪、翻过马,那股将门的煞气一旦提上来,和那些百战老卒没什么两样。
“上打昏君,下打奸佞!今日,老身这拐杖,就要见见血!”
高福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杜白大惊失色,伸手去抓案头的令牌——“拦——”
“谁敢!”
雷烈一步跨出,手按刀柄,怒目圆睁。柳含烟长剑出鞘半寸,剑鸣清越。钟离燕更是直接将那柄擂鼓瓮金锤重重砸在青砖上,“轰”的一声闷响,砖面塌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碎石四溅。
钱百万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那高高举起的纯金龙头,眼中的狡黠与算计瞬间被极度的恐惧取代。
他以为公堂之上,只要咬死不松口,只要有宫里来的人撑腰,最多就是挨顿板子。他以为萧家不敢当着钦差和郡守的面杀人。
他错了。
他忘了,镇北王府立家百年,从来就不是靠“讲道理”起家的。
“老太妃!不——不要——”钱百万拼命往后缩,双手在血泊里乱抓。
老太妃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怜悯。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纯金铸造的龙头,带着老太妃积攒了半生的怒火与将门世家的决绝,狠狠砸在钱百万的天灵盖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钱百万的哀嚎戛然而止。肥胖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彻底瘫软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鲜血顺着纯金龙头的轮廓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一滴。
又一滴。
溅在旁边张洪才的脸上。
大堂内,死寂。
高福手中的紫檀佛珠骤然脱手,散落在青砖上,珠子四下滚开,发出细碎的磕碰声。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吴安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客座旁的椅子上,面无人色。
杜白缓缓坐回太师椅。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攥着惊堂木,手背青筋绷到了极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惊堂木上渗出的汗渍,是他今日唯一失态的痕迹。
萧尘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波动。祖母这一杖,比他准备的任何一套说辞都管用。跟对手在棋盘上拼子,不如直接掀了棋盘。
老太妃缓缓拔起龙头拐杖。
她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剩下的十几个商贾。
张洪才的脸上沾着钱百万的血。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牙齿打战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清晰可闻。赵乾裤裆里的黄水流得更多了,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用粮食和铁矿拿捏着百姓的命脉,自以为背靠权贵就能在北境呼风唤雨。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手握重兵的将门世家。什么是刀锋上的规矩。
老太妃拖着染血的拐杖,向前走了一步。
拐杖在地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下一个。”老太妃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该谁了?”
张洪才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不知道那根龙头拐杖会不会下一秒砸在自己头上。他只知道,东宫太子保不住他,大夏律法保不住他,客座上那个闭着眼的老太监更保不住他。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张洪才顾不上臀部的剧痛,拼死翻过身,对着老太妃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砸得鲜血直流。
“我说!我什么都说!”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声嘶力竭——“是吴公公!是吴公公让我们这么干的!”
旁边的马海浑身一颤,咬了咬牙,跟着嚎了出来——“是他拿我们全家性命威胁!他说只要在堂上咬死是王府强买强卖,就保我们前程!不听话就诛我们九族!”
这两个口子一开,剩下的商贾便像堤坝上被凿穿的裂缝——裂缝一旦出现,溃坝不可阻挡。哭喊声、指认声此起彼伏,在大堂里炸成了一片。
“是那个太监让我们这么干的啊!”
“我们不想告!是他们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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