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怎么不用?”高福嗤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毒蛇般的阴狠,“好容易到手的利刃,哪有白白扔了的道理?只是这握刀的人,不能是陛下,也绝不能是咱们。”
“那交给谁?”
高福没有立刻接话,话锋陡然一拐:“咱家问你,镇北王府三少夫人苏眉当初是怎么逼那帮商贾乖乖掏钱就范的?当时,可有朝廷的命官在场做公证?”
吴安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番,笃定地摇头:“没有!那次是王府私下召集的聚会,关起门来办事。在场的全是萧家自己的人,连个七品芝麻官都没夹在里头。”
“那就行了。”
高福嘴角牵了牵,那层笑意薄得就像冬日水面上将结未结的冰壳子,透着刺骨的寒意。
“没有朝廷命官的印信公证,那日那些所谓的认购、认罪,在大夏律法上算个什么东西?嘴长在人家脸上,今天被刀架在脖子上认了,明天有了靠山,照样能翻供。这笔糊涂账谁来断?关键——要看谁来审。”
他把那沓厚厚的状纸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首行上扫了几眼,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死结。
“蠢货。”
吴安吓得一哆嗦:“干爹,可是哪里出岔子了?”
“首告的人是谁?”高福把状纸像甩抹布一样,狠狠甩回吴安面前的几案上。
吴安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是……是镇北军少帅,萧尘。”
“咱家说你蠢,你还真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高福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吴安的鼻尖,“萧尘是什么人?是镇北军如今的魂!他刚斩了黑狼部左贤王,威震北境,手里死死攥着三十万见过血的悍卒!你拿一张破状纸去告他强买强卖?”
高福冷笑连连:“你信不信,这张状纸今天敢递上去,明天镇北军的兵痞就能把那几个商贾的宅子连根拔了,全家剁成肉泥!真要把那群杀胚惹急了,激出兵变,这滔天的烂摊子谁来收?你来收,还是咱家拿这把老骨头去填?!”
吴安双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磕头如捣蒜:“儿子糊涂!儿子糊涂啊!那……不告萧尘,这状告谁?”
高福端起茶盏,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吹了一口热气。
“告镇北王府五少夫人。温如玉。”
吴安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他抬起头,满脸错愕:“告……告一个寡妇?”
“寡妇?”高福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磨刀石上狠狠砺过一遍,透着杀人不见血的锋芒,“她是萧家的财神爷。这什么‘战争债券’,从头到尾都是经她的手发出去的,王府所有的账本、钱粮进出,全捏在她一个人手里。你说,她是不是萧家最软、最致命的那寸七寸?”
高福眯起眼睛,眼底的算计如毒蛇吐信。
“告温如玉——”他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其一,她只是一介女流,没有军职在身。动她,不会直接刺痛镇北军将士的命根子,不至于当场激起兵变,这就巧妙地绕开了萧家最硬的拳头。”
紧接着,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只要把她强买强卖、逼迫民商的罪名在公堂上坐实了,这五六百万两的债券,就是来路不明的非法所得!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勒令王府全额退还!萧家的钱袋子一旦被戳破,这漫长的寒冬,几十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去填饱肚子?”
高福冷冷一笑:“到了那个时候,他萧尘再怎么桀骜不驯,还不是得乖乖跪到陛下的御案前,摇尾乞怜地求粮求饷?”
吴安听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凉气直冲脑门。他这才真正见识到自己这位干爹在宫里活了三十年练就的毒辣手段。杀人不见血,莫过于此!
“干爹高见!儿子五体投地!”吴安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儿子这就去通知钱百万他们,连夜把状纸改了!”
“慢着。”高福叫住他。
吴安赶紧停住起身的动作,恭敬地候着。
高福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声音幽幽,仿佛从地底飘出来一般:“改好之后,明日你亲自跑一趟。把这状纸,直接送到郡守衙门。”
“交给杜白。”
吴安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瞪得老大:“交给那个茅坑里的臭石头?!干爹,儿子白日里可是听随行的护卫说了,那老匹夫今日在帅帐里交割银子时,连您的面子都没给!他能接咱们递过去的这块烫手山芋?”
“他会接的,而且会接得死死的。”高福的嘴角再次牵动了一下,那抹薄薄的笑意下,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负。
“杜白这个人,认死理,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咱家告诉你,今日在帅帐里,那老匹夫可是当着满帐将领的面放了狠话的。他说,他的眼睛要死死盯着北境的每一个人,包括萧家!”
高福将手炉放回紫檀木几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好啊,现在有人击鼓鸣冤,状告王府强抢民财,人证物证俱在,咱家倒要看看,咱们这位新上任、铁面无私的郡守大人,该如何秉公办案!”
“这案子,交给杜白去审。审赢了,萧家财路断绝,威严扫地;若是审不下来,那就是杜白本事不济,他这清流名臣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文官和武将的矛盾也会彻底撕破脸皮,势同水火。”
高福微微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已经看到了萧家和杜白斗得两败俱伤的惨状。
“无论哪一头,北境这潭水都算是彻底搅浑了。咱们,只管高高坐在台下,安安稳稳地看戏便是。去吧。”
“是!儿子遵命!”
吴安满脸狂热,重重磕了个头,一把抓起案上的请愿书,躬身倒退着出了房门。
门开又合,肆虐的风雪声一涌一断,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高福重新靠回太师椅深处,双手拢进宽大的袖管里。炭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在他那张经年不变的脸上——谦卑、温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悲天悯人的笑意,挑不出半分瑕疵。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他以为自己抛出了一张完美的绝杀之网,却根本不知道,在北境这盘大棋上,他这只自以为是的“黄雀”,早已经一脚踏进了萧尘为他精心准备的猎坑之中。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