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吓得双膝发软,立时跪倒在地。
刚送走指挥使大人的青峰折返回来,正巧撞见这一幕。他快步上前,眼角余光扫过春桃,声音也是压得极低:“夫人行事无状,你怎么也跟着失了分寸?退下。”
春桃心知青峰这是救她,忙递过去个感谢的眼神,朝着凌骁仓皇行了一礼,赶紧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烛火跳动。
青峰垂首侍立,他跟随凌骁许多年,自凌骁坐上首辅宝座后,只有当今皇帝可以出言让他亲自去见,其他人,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心中替沈安心叹息,只怕是要被大人禁足三月了。
凌骁低头看着那份被墨点子污损了的奏疏,上好的宣州雪宣上,那团墨迹缓慢地洇开,如同一块洗不掉的败笔,破坏了整篇刚劲瘦硬的字迹。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
许久,他才轻轻搁下手中那只紫毫笔。
【也罢,秋狩之事干系重大,确需当面敲打她一番。】
“去清晖苑。”
凌骁起身,嗓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青峰闻言,愕然抬头,眼中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大人......这是亲自去清晖苑惩罚夫人?
看来,大人这次是被气得不轻。
清晖苑。
凌骁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时,沈安心正捏着一牙刚切开的蜜瓜,吃得津津有味。
沈安心蓦然看到他进来,慌忙将啃了一半的瓜皮扔回旁边的汝窑青花瓷盘中,又用指尖抹去唇角晶亮的瓜汁水,这才酝酿好情绪,全摆在脸上。
“你还知道到清晖苑来?”
她从软榻上起身,腰肢一拧,抬手挺胸地走到凌骁面前。
凌骁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
【她吃瓜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像是真的在盼着本官过来。】
【若非要和她议秋狩之事,又何需来此。】
“怎么?不说话就代表你有理了?莫非你觉得我这个正妻,到底是不如你心上那人......还是,”沈安心仰起脸,双眼瞬间就蓄满一层微红,“还是你就只想拿我当府中的摆设?”
“若你真的钟情苏清婉,你又何必到沈家求娶?”
沈安心将那点娇嗔薄怒拿捏到恰到好处,言语间尽是委屈酸涩,每个字都是在试探凌骁的底线。
她等着他发怒。
最好是赶紧罚她禁足抄书,如此一来,既能得到生命值,又能安生过几日闲散日子。
凌骁眉心微微蹙了蹙,看向沈安心的眼神中有些疑惑。
“再过几日,便是皇家秋狩,”他终于开口,声音略有些低沉,透出些倦意,“届时二品以上官员,都会携女眷出席,你身为相府主母,必须到场。”
略停顿片刻,又补了句,“言行,务必得体。”
秋狩?
这不正是原书中的那场重头戏吗?
狗男人,怎么还不生气?是我用力还不够猛?
沈安心唇角抽了抽,继续冷笑道:“得体?是要我温良贤淑地站在一旁,看着你与苏清婉郎情妾意,琴瑟和鸣,好给你们做个陪衬?”
她只想尽快完成任务,便捡着难听的话说。
“没错,清婉亦会前往。”凌骁并未否认,眼中的疑惑褪去了些,反而隐隐藏了些笑意。
沈安心恍然,她刚才在心里说的那些话,大概率是被凌骁听了些去。
“还有,我必须要提醒你......”凌骁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秋狩时,你需离一人远些。”
“谁?”
“三殿下。”
【刚才那蠢女人心里说的原书是什么意思?】
【秋狩会有重头戏?莫非......她真是萧景琰的人?】
沈安心听得心头一跳,忙强行忍住习惯性的内心吐槽。
想到今日回到沈府所受的那些委屈,又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莫名其妙的书里,被系统死死拿捏,她心中倒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悲凉。
鼻尖发酸,大滴的泪珠涌出眼眶。
“你凭什么管我?”
沈安心刻意拔高了声音,她发现只要两人距离靠得太近,凌骁总是能听到她心里的真话,只有一顿疯狂输出,才好赶紧让他生气,让他离开清晖苑。
“凌骁!嫁到相府已经七日,若非我今日让春桃去找你,只怕你还不肯到清晖苑来。”
“外间只道我这首辅夫人荣光,谁知道我过着守活寡的日子?”
“你若当真如此不待见我,那便到皇帝面前讨个和离的旨意便是,从此你我二人,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这一连串的话,她是脱口而出。
带着沈安心自己都未曾料到的酸楚。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虽不过区区数日,可时刻担忧的生命值和积压在心底的孤单,在此刻尽数决堤。
波光潋滟的双眸中,泪水无声淌下,整个人也愈发显得凄楚动人。
【这蠢女人,怎么说哭就哭?】
【听着她那番胡言乱语,为何我偏偏怒不起来?】
看着沈安心那副凄婉的模样,凌骁也只能陷入沉默。
半晌,他喉结滚动,那双惯于审度天下的眼眸中,竟露出些狼狈和无措来。
始终滚动在嘴边的冷眼冷语,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就在沈安心以为凌骁会立刻拂袖而去的时候,却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朝着她更近了一步。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替她拭了拭脸上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温柔,“是为夫的错。”
凌骁低声说道:“别哭。”
【看着蠢女人哭,为何我也难受?】
沈安心全然愣住,连眼泪都忘记流。
他......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他在认错?
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首辅大人凌骁,竟然向她认错?
“秋狩之前,我会匀出半日,陪你去城外走走。”凌骁看着沈安心呆愣的模样,又补上两个字,“可好?”
什么?
他还征询她的意见?
沈安心的心,乱了。
这个权臣,他不对劲!
可还没等她从巨大的震动中回过神来,便看到凌骁转身径直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然后合上了眼。
夜风拂过,吹动了帐幔,也吹动了室内蜜瓜的清甜香气。
“喂......不是,我这跟你吵架呢......”沈安心走到凌骁身旁,本想拉他起来继续吵,可看到凌骁面上那种卸下所有戒备的放松,说话的声音便一个字比一个字轻。
凌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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