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法术赶路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传送那种瞬间到达。是另一种——把路上的时间压缩,让原本需要几天的路程,缩成短短半天。周围的景物飞一样掠过,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像有人把几天的时间搓成一团,扔进了几个小时里。
牧远站在灰堡城门外的时候,太阳刚刚偏西。
他从早晨出发,现在还是白天。
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魔力消耗比想象的大,但还在可控范围内。这个能力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把时间法术用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的时间流速变快,从而达到“赶路”的效果。
但只能对自己用。对别人用,会出问题。
他想起那只魔兽。
摇了摇头,不再想。
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灰堡。
变了。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不高,也不雄伟。但城门口的人多了。进进出出的,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有说有笑的。城门旁边新开了几家店铺,卖吃的卖喝的,招牌挂得整整齐齐。
城墙上插着新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牧远走进城门。
街道变宽了。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有人在里面买东西,有人在门口聊天。地上铺了新石板,平整多了。街角那些曾经被砸烂的房子也修好了,有的还翻新了,比原来还气派。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牧远!”
他转头。
老肖站在街角,胳膊上的夹板已经拆了,正朝他挥手。旁边是阿英,马尾还是那么高,看到他咧嘴笑了。
“真是你!”老肖跑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学院了吗?”
“回来看看。”牧远说,“老余呢?”
“在城主府呢。”阿英说,“现在是大忙人了,整天处理那些破事。走,带你去见他。”
他们穿过街道,走过那些热闹的店铺,走过那些笑着打招呼的人,走进那座曾经阴森森的城主府。
现在不阴森了。院子里种了花,走廊里点了灯,有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看到他们都点头问好。
老余在一间屋子里,正对着一堆文件发愁。看到牧远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
他站起来,走过来,又给了他一拳。比老肖的还重。
“怎么回来的?”
“用点小手段。”牧远说。
老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拍了拍牧远的肩膀,朝外面喊了一声:“今晚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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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牧远吃到了这辈子最丰盛的一顿饭。
老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酒,非要给他倒。阿英一边骂老肖“别把孩子灌醉了”,一边自己也喝了好几杯。小七长大了点,还是那么瘦,蹲在牧远旁边叽叽喳喳地问学院的事,问有没有厉害的魔法,问有没有打架,问有没有人欺负他。
老太太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眯着眼睛看他,偶尔点点头。
老余喝得最多,话也最多。他说灰堡现在好多了,商队愿意来了,人也愿意住了,那些跑出去的人开始回来了。他说城主府重建花了多少钱,现在账上还有多少亏空,他天天跟那些账本打交道,头都大了。
“不过值得。”他说,举着杯子,看着牧远,“都值得。”
牧远没说话,只是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有点辣,但他喝了。
喝到一半,牧远问起了正事。
“逐日节的晚宴,你知道吗?”
老余愣了一下:“主城那个?知道。邀请函都发过来了。”
“你去吗?”
“去不了。”老余放下杯子,叹了口气,“灰堡刚恢复,一堆事等着我。这种时候走不开。”
牧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邀请函呢?”
“在桌上放着呢。”老余指了指,“怎么,你想要?”
牧远点了点头。
老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去?”
“嗯。”
“去干什么?”
牧远想了想。
“见几个人。”
老余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扔给牧远。
“拿着。”
牧远接住。
“这玩意儿可以带几个人一起去。”老余说,“你自己看着办。”
牧远低头看着那张邀请函。金色的字,复杂的纹路,沉甸甸的。
可以带几个人。
他抬起头。
“谢了。”
老余摆摆手:“谢什么。你帮灰堡的,比这多得多。”
那天晚上,牧远睡在城主府的客房里。床很软,被子很新,窗户关得很严,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但他睡得比在学院还好。
第二天一早,他跟老余他们告了别。
老肖又捶了他一拳,阿英往他包里塞了一堆吃的,小七拉着他的衣角说“早点回来”,老太太坐在门廊下,朝他挥了挥手。
牧远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
灰堡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城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喊卖东西,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追着跑。
他转过身,发动时间法术。
景物再次开始飞掠。
半天后,他站在学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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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正躺在床上发呆,听到推门声,懒洋洋地转过头。
“回来了?灰堡怎么样?”
牧远没说话,只是把那张邀请函递给他。
沈听接过来,瞥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逐日节晚宴的邀请函?!你从哪儿弄来的?!”
“灰堡城主给的。”牧远说,“可以带人。你去不去?”
沈听捧着那张邀请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但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单纯的兴奋,而是有点复杂。
“晚宴啊……”他喃喃地说,手指摩挲着邀请函上烫金的字,“我小时候去过不少这种场合。每次都是跟着我爹,穿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见人就笑,说那些客套话。一顿饭吃下来,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牧远,忽然笑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他把邀请函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这次是跟你和小雀一起去。不用端坐着,不用陪笑脸,不用听那些大人说那些无聊的话。”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这次是去玩的。”
牧远看着他的笑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雀那边我去说。”沈听把邀请函小心地放好,跳下床,“她肯定害怕,但我会说服她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牧远。
“谢了。”
然后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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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雀听说之后,第一反应是摇头。
“我……我不去……”她缩在角落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种场合……那么多人……”
沈听蹲在她面前,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小雀,你知道我以前最怕什么吗?”
林小雀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最怕参加这种晚宴。”沈听说,“一屋子大人,全认识我,全知道我是‘沈家的废物’。他们看我的眼神,笑的方式,说的话——都让我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你和牧远一起去。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我们是谁,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他笑了笑。
“我们就去吃好吃的,看热闹,然后溜走。怎么样?”
林小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听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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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服是在主城最大的成衣铺买的。
沈听挑得最认真。他试了一件又一件,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每一次都要问“这件怎么样”。不是那种客气的问,是真的在问——他想让朋友帮他选。
“这件太正式了,像去开会。”他自己先否定掉一件。
“这个颜色太暗,显得我脸色不好。”又否定一件。
最后他选中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暗纹,袖子收得刚好,不张扬也不寒酸。
“这件好。”牧远说。
沈听咧嘴笑了,对着镜子又转了两圈。
林小雀挑得最慢。她缩在角落里,店员拿一件她看一件,但始终不敢试。最后还是牧远走过去,指着一件浅绿色的裙子说“这个适合你”。她看了那件裙子很久,小声说“好”。
她换好出来的时候,沈听吹了声口哨。
“好看!”
林小雀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但嘴角有一点浅浅的笑。
她自己付的钱。从一个小布袋里倒出几枚铜板,数了又数,递给店员。
牧远买得最快。他直接指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说“就这个”。沈听说“你也试试啊”,他说“不用”。
“你这人。”沈听摇摇头,“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牧远没说话,但拎着那件黑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为这种场合买衣服。
三个人走出成衣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开始关门,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听拎着装礼服的袋子,走路都带风。他不是拎着,是抱着,像抱着什么宝贝。
“小雀,你猜晚宴上会有什么好吃的?”
林小雀想了想,小声说:“不知道……”
“我猜肯定有烤乳猪!那种整只的,皮烤得脆脆的!”沈听比划着,“还有甜点,那种一层一层的蛋糕,我小时候吃过一次,好吃得不得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林小雀。
“到时候我们多拿点,偷偷带出来给你吃。”
林小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但她笑了。
牧远走在最后,看着他们。
然后他感觉到了。
只是一瞬间。
街对面的巷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转过头。
巷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瞬间的感觉,他记得。
被人盯着的感觉。
和在禁区里被那三十多个人围住之前,一模一样。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匕首上。
“怎么了?”沈听回头问。
牧远看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没事。”他说,“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里,走进那些亮起的路灯里。
巷子里,一道黑影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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