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远走了四天。
第一天他沿着林子边缘走,遇见过一条小溪,蹲下去喝水的时候看到水里自己的脸——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普通,没什么特别。他在溪边坐了一会儿,想起阿苔说“那你什么都不知道哦”,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他穿过一片荒原。草很高,高过膝盖,风从草尖上掠过去,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他在草里看到过野兽的粪便,还是新鲜的,就绕了个大圈。晚上找了个背风的土坡睡觉,梦里又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还是看不清脸。
第三天他开始看到人走过的痕迹——一条被踩实的小路,几个扔在地上的破陶罐,一堆烧过的柴灰。他顺着那条路走,傍晚的时候看到远处有炊烟。他没有靠近。他不知道那是村子还是什么别的地方,但他记得齐伯说的话:城里往东走。
第四天,他看到了城墙。
那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土墙,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墙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城门开着,没有人看守。
牧远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城门洞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齐伯说的“天亮能到”。他走了四天。
也许他走错了路。也许齐伯说的“不远”是另一种意思。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走了进去。
城里的气氛不对。
这是牧远踏进城门后第一个感觉。
街道很宽,但两旁的商铺只开了零零散散几家。一家卖布的,半掩着门,门口挂着的布匹在风里飘来飘去。一家卖吃食的,灶台冷着,连招牌都歪了。还有一家不知道卖什么的,门板封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又很快熄了。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牧远走了一段,看到旁边的窗户都关着,关得死死的,有的还用木板从里面钉住。他抬头看,楼上也是,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从后颈爬上来,像有虫子在皮肤上爬。牧远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他用余光扫过两旁的窗户——有一扇窗户的帘子动了一下。
他又走了几步,停下来,假装看旁边那家卖布店门口挂着的布。
余光里,巷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小伙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牧远转头。一个中年***在巷口,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和善,但牧远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你是外地来的吧?”那男人说,“天快黑了,你怎么还在街上走?”
“我找人。”牧远说。
“找人?”那男人走近两步,笑容更深了,“找谁?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都认识。你说名字,我带你去。”
牧远没有说话。
那男人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这里晚上不安全。你一个人在外头走,容易出事。要不你先跟我来,我给你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再帮你找人?”
牧远看着他。
那人的笑容挂在脸上,眼睛却一直在瞟什么——瞟牧远的衣襟,瞟他腰间,瞟他手里那个齐伯给的布包。
“好啊。”牧远说,“谢谢你。”
那男人眼睛一亮,转身向巷子里走:“跟我来,不远,就在前面。”
牧远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根处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天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那男人在前面走,走得很快。
牧远在后面跟着,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了。
“到了?”牧远问。
那男人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到了。”他说。
话音未落,巷子两头同时出现了人影。
前面三个,后面两个。
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都带着刀。刀没有出鞘,但牧远看得到他们握刀的手,看得到他们盯着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和那天夜里的魔法师一模一样。
“把东西交出来。”前面的男人说。他现在不装好人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什么东西?”牧远问。
“别装傻。”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从城外来的,身上肯定有东西。钱。吃的。值钱的。都交出来。”
另外四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巷子太窄,五个人往中间一堵,前后都是路,但前后都是人。
牧远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我没有钱。”他说。
“那就把命留下。”男人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选一个。”
牧远没有选。
他做了另一件事。
时间停了。
那一瞬间,世界凝固成一张画。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几颗黄牙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他身后那三个人的刀刚抽出一半,刀身上倒映着巷子上方那一小片天空。身后的两个人还保持着向前走的姿势,脚抬着,没有落下去。
牧远动了。
他没有冲向那五个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时间停止不会太久,他一拳一个也砸不完五个。他往巷子深处跑,跑过那三个人的身边,跑过那两个人的身边,跑向巷子的另一头。
他的脚步在凝固的寂静里响起,咚,咚,咚。
跑了十几步,时间恢复了。
“——交出来!”男人的声音才刚落地,就变成了惊呼,“人呢?”
“后面!他跑到后面去了!”
“追!”
牧远已经跑到了巷子口。但他没来过这里,不知道巷子外面是什么——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弯的,两边还是高墙。
他冲了进去。
后面的脚步声紧追不舍。牧远一边跑一边大口喘气,胸口像要炸开一样。他能让时间停止,但那东西太耗力气——每次用完,他都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刚才那一下,撑了不到三秒,他已经觉得眼前发黑。
拐过一个弯,前面又是岔路。他随便选了一条,冲进去。
死路。
一堵墙挡在前面,比他高出一大截。墙上长满了青苔,滑得根本爬不上去。
牧远转身。
五个人已经追了上来,堵在巷子口。为首那个男人喘着气,但脸上的笑比刚才更狰狞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牧远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他想再用一次时间停止,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腿在发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刚才怎么跑的,再跑一个给我看看?”男人抽出刀,向他走过来,“跑不了,就把东西留下。还有你那块怀表,我刚才看见了,也留下。”
牧远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前。
那个动作让男人笑了:“还挺护着?那就更得留下了。”
他举起刀。
牧远盯着那把刀,盯着刀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很陌生,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阿苔。想起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刀落下来。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握住了那把刀。
不是接住,是握住。徒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刀刃,纹丝不动。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五个人欺负一个,”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们‘灰鼠’是不是越混越回去了?”
牧远抬起头。
一个***在他旁边。很高,比他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袍子上满是灰尘和污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乱糟糟的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吊着两个明显的眼袋——一副几天几夜没睡好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正看着对面那五个人,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握着刀的手往前一送,那刀连着握刀的人一起往后踉跄了几步。
“你是……”为首的男人的声音变了,“你是谁?”
“我?”那男人甩了甩手上的血,从腰后摸出一个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块牌子。铁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牧远看不懂的纹路。
但对面那五个人看得懂。
他们的脸色同时变了。
“城……城卫所?”为首的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对,城卫所的人我都认识,你不是……”
“那是你认识的不够多。”那男人把牌子收回去,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滚,还是等我送你们滚?”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那头,留下牧远和那个陌生***在死胡同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头顶那一小片夜空,几颗星星在上面闪。
那男人转过身,低头看着牧远。
“新来的?”他问。
牧远点了点头。
“难怪。”那男人抬起手,随便扯了块布缠在流血的手掌上,一边缠一边说,“这条街归‘灰鼠’管,专门盯着外地人。你刚进城就被盯上了,那个给你带路的,是他们的‘眼线’。”
牧远没有说话。
那男人缠好手,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叫什么?”
“不知道。”牧远说,“我失忆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行吧。”他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总比你编一个骗我强。”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牧远。
“跟上。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再说。”
牧远没有动。
那男人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他。
过了好一会儿,牧远才开口。
“你为什么救我?”
那男人想了想,耸了耸肩。
“不知道。”他说,“可能因为你刚才的眼神,跟我以前有点像。”
他转身继续走。
牧远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宽厚的、背着光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一步一步向前。
他忽然想起阿苔说过的一句话。
“记不得的事情,可能就是不太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吃饱饭,睡好觉,明天还能活蹦乱跳。”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巷子外面,街道还是空的,窗户还是关着的,但天上有星星。
牧远跟在那男人身后,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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