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山看着那一桌子断掉的微型钻头,和陆师傅那双满是老茧却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手,他知道人家尽力了。
是咱们这材料不行,是咱们这设备不行。
送走了陆师傅,车间里更冷清了。
外面的风呼呼地刮,那未完成的二期工程就像个张着大嘴的怪兽,等着吃这喷丝板,要是供不上,那之前所有的心血,炼油厂的改造,那都成了笑话。
曲令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苏国技术杂志。
这杂志是几年前的了,纸都发黄了。她就那么翻着,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严青山端着饭盒进来,里面是两个热乎的馒头和一勺咸菜。
“吃点吧。”严青山把饭盒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人是铁饭是钢。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再想别的辙。”
曲令颐没接饭盒。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杂志的一页上。
那上面是一篇关于“电蚀现象”的短文,讲的是开关触点为什么会因为电火花而烧蚀出坑洞。
在那时候,这被视为一种有害的现象,是需要极力避免的电气故障。
“烧蚀……坑洞……”
曲令颐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发直,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咋了?魔怔了?”严青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曲令颐突然猛地抓住了严青山的手腕,劲儿大得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青山,咱们方向错了!”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人在绝境里看到生路时的光。
“咱们一直想着用硬的东西去钻它,是用硬碰硬。可这不锈钢它不吃这一套!”
“咱们得换个法子。不用钻头!”
“不用钻头用啥?”严青山懵了,“用手指头戳啊?”
“用电!用雷劈它!”
曲令颐把杂志往桌上一拍,“苏国的拉扎连科夫妇十几年前就发现,电火花瞬间的高温能达到上万度,能把金属直接气化!”
“既然开关触点能被烧出坑来,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控制这个‘烧’的过程,让它在钢板上烧出一个个我们想要的孔?!”
这就是电火花加工,这就是后来精密制造的鼻祖——EDM。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简陋的车间里,这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
严青山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你是说,拿电火花去烧那个眼儿?可那电火花啪的一下就没了,咋控制?”
“这就需要个机器。”
曲令颐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转得飞快。
“得有个东西,能让电极——也就是咱们的‘钻头’,不断地接近钢板,产生火花,蚀除金属,然后迅速抬起来排渣,再下去,再烧……就像……就像……”
她的目光在车间里扫视,最后停在了角落里一台用来缝补帆布手套的老式脚踏缝纫机上。
那缝纫机的针头,正在那一上一下地跳动。
哒、哒、哒、哒。
非常有节奏,非常稳定。
“就像缝纫机!”
曲令颐冲过去,抚摸着那台冰冷的缝纫机,大笑起来,“咱们有救了!这就是咱们的脉冲电源!这就是咱们的伺服系统!”
疯了。
这回曲总工是真的疯了。
这是第二天全厂工人的第一反应。
要把一台缝纫机改成什么“电火花打孔机”?
这哪跟哪啊?一个是做衣服的,一个是搞金属加工的,这跨界跨得是不是有点扯?
但严青山不觉得扯。
只要曲令颐说行,那就一定行。
哪怕她说要把坦克改成拖拉机,他也得递扳手。
按照曲令颐画的草图,那台可怜的缝纫机被大卸八块。机头被拆下来,倒装在一个特制的铁架子上。
原本装针头的地方,换上了一个精密的夹具,夹着一根细得看不清的黄铜丝——这就是“刀”。
缝纫机的脚踏板连上了一个小电机,让它能保持每秒几十次的上下震动。
这还不够。
电火花加工需要绝缘液,用来冷却和排渣,还得维持放电间隙。
没有专业的电介质液?
“煤油!”曲令颐大手一挥,“把库房里的煤油都搬来!这东西绝缘,粘度低,正好!”
于是,一个装满煤油的大铁槽子被架在了那台“缝纫机”底下。
没有精密的脉冲电源?
那就用最原始的电阻电容回路(RC回路)。
曲令颐把厂里所有坏掉的收音机、电台都给拆了,凑出了一堆大电容和电阻,硬是焊出了一个能产生瞬间高压的电路板。
这台机器造出来的时候,是真丑。
看着就像是个收废品的把他收来的破烂胡乱堆在了一起。到处是裸露的电线,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煤油味和机油味。
“这……这能行吗?”
龚工看着这台“怪物”,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难看,“曲总工,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要是漏电……”
“漏电也是漏在我身上。”
曲令颐戴上一副厚厚的橡胶手套,穿上了防静电的围裙,站在了那台机器前。
“准备通电。”
她的声音很稳,但严青山能看见,她的鬓角全是汗。
“通电!”
随着闸刀合上,电流涌入了那堆简陋的电路。
那台改装后的缝纫机头开始工作了。
哒哒哒哒哒。
熟悉的机械震动声响了起来。
夹具上的那根细铜丝随着震动,一点一点地探入了装满煤油的铁槽里,逼近了那块固定在底下的不锈钢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铜丝距离钢板只有几十微米的那一瞬间。
“滋——”
一声轻微的、像是撕裂绸缎的声音响起。
在浑浊的煤油里,突然爆出了一团幽蓝色的火花!
那火花虽小,却亮得刺眼。
伴随着火花,一股淡淡的青烟从煤油表面升腾起来,带着一股特有的、金属被烧焦的焦糊味。
“打火了!打火了!”
有个年轻的小工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别吵!”严青山瞪了他一眼。
曲令颐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放电点。
哒哒哒哒。滋滋滋滋。
这种声音持续着。
铜丝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每一次下去,都带着一道闪电,把钢板上那坚硬的金属一点点地啃下来,化成黑色的微尘,飘散在煤油里。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这比用钻头慢多了。
但曲令颐的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了笑容。
因为这火花一直很稳定。没有断,没有短路。
终于,随着一声稍微不一样的“滋啦”声,铜丝穿透了钢板。
“停机!”
曲令颐迅速切断电源,把机头升起来。
她不顾煤油脏,直接伸手把那块钢板捞了出来,拿布随便擦了一把,就放到了显微镜底下。
那一刻,严青山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这要是再是个狗啃的洞,这戏可就真唱不下去了。
曲令颐在显微镜前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对于屋里的人来说,比一个世纪还长。
终于,她抬起头。
那张几天没洗、沾着油污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比那电火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圆的。”
她轻声说,“而且,光溜得很。”
“真的?!”
龚工一把抢过位置,凑到显微镜前一看。
只见那个微孔,边缘整整齐齐,内壁虽然有一层黑色的氧化层,但只要稍微抛光就能去掉,关键是没有那致命的毛刺!没有硬力撕裂的痕迹!
这是火雕出来的杰作!
“神了!真是神了!”
龚工拍着大腿,激动得语无伦次,“这土法子,还真把洋设备干不了的活给干了!这原理……这原理咱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虽然这铜丝电极损耗大,打几个孔就得换;虽然这加工速度慢,但这路通了!
只要路通了,剩下的就是人海战术的事儿了。
一台机器慢?那就造十台!一百台!
反正这缝纫机咱们有的是,煤油咱们有的是,人,咱们更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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