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曲令颐突然要去解那个藤椅上的安全带,“这飞机是双座设计的,我也上去,要是有问题,我还能……”
“你就别凑热闹了。”
严青山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动弹不得,“你在下面看着,给我指挥。我是当兵的,冲锋陷阵是我的活儿。你是总工,你得留着脑子造更好的东西。”
说完,他长腿一迈,跨进了那个简陋的藤椅,系上了那根看着像裤腰带一样的安全带。
“点火!”
随着严青山的吼声,地勤人员用力转动了后面的螺旋桨。
“突突突——昂——!!!”
摩托车发动机特有的那种爆裂声响了起来,黑烟从排气管喷出,整个机身都在剧烈颤抖。
严青山感觉屁股底下的藤椅在震,手里的操纵杆也在震。
但他没慌。
他按照曲令颐教的,先松开旋翼的刹车,让迎面风把头顶的大桨叶吹动起来。
呼呼呼——
巨大的木质旋翼开始缓缓转动,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风压压得严青山的头发乱飞,他在噪音中眯起了眼睛,猛地把油门推到了底。
“走你!”
这架简陋的空中三蹦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向前冲去,三个小轮子颠簸着,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五十米。
八十米。
就在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严青山轻轻一拉操纵杆。
就像是一只轻盈的大蜻蜓,这架由铝管和木头拼凑起来的怪家伙,竟然真的离开了地面!
它晃晃悠悠,却又无比顽强地向着蓝天爬升。
“成了!”
刘大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天上的严青山,此刻的感觉却有点奇妙。
风呼呼地往嘴里灌,脚底下就是空的,能看见重机厂的烟囱,能看见那些变得像火柴盒一样的厂房。
这比开坦克刺激多了。
他在空中盘旋了两圈,适应了一下这根操纵杆的脾气。
这东西虽然看着土,但这就跟骑自行车一样,身子往哪歪,它就往哪飞,灵活得很。
他压低机头,做了一个俯冲的动作,然后贴着树梢掠过,高度低得能看清树叶的脉络。
这就是超低空作业的能力!
当地面上的人看到严青山驾驶着这架三蹦子稳稳落地时,原本的质疑和嘲笑统统变成了狂热。
那个空军飞行员看着这架简陋的机器,神色复杂,最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不是对技术的敬礼,是对胆量的敬礼。
既然这玩意儿能飞,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重机厂再次开足马力。
这次不是一架,而是几十架。
流水线作业,冲压、焊接、木工,各个车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快的飞机生产线。
没有复杂的质检流程,没有漫长的等待,只要发动机能转,只要管子没裂,装上就能飞。
……
黄淮海平原上的风,这几天全是苦味儿。
太阳刚想露个头,就被一层涌动的“黑云”给硬生生摁了回去。
那不是云,是活物。
密密麻麻的飞蝗扇动着翅膀,发出的声响汇聚成一种低沉的轰鸣,比打雷还要让人心慌。
但比这轰鸣更瘆人的,是落在地里的动静。
“沙沙沙……”
“沙沙沙……”
就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小锯子,在锯着这片土地的命根子。
眼瞅着就要灌浆的麦子前一秒还挺着腰杆,后一秒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在风里哆嗦。
地头上,几十个庄稼汉跪在裂了口的黄土地上。
有的拿破锣使劲敲,有的举着绑了红布的竹竿子发疯一样挥舞,还有的,干脆就把脑门往那硬土块上磕,磕出了血也不觉得疼。
突然,平原的上空,出现了一支奇怪的机队。
它们飞得极低,飞得极慢,那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音,跟地里的拖拉机一个动静。
这就是咱们工业口支援农业的“空中拖拉机”。
没有那种看着就提气的机翼,也没有流线型的机身,就像是把三轮摩托车给吊到了天上,屁股后面冒着黑烟,脑袋顶上顶着两片像大刀一样的木头片子,在风里呼呼地转。
飞得极低,甚至能看清上面坐着的人穿的啥颜色的衣裳。
飞得也慢,慢得就像是老牛拉破车。
这就是奉天重机厂连夜赶制出来的“空中拖拉机”大队。
严青山打头阵。
他没戴啥像样的飞行头盔,就把平时开坦克用的风镜往脑袋上一扣,嘴里居然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这不是为了抽,是为了咬住牙关,别让那颠簸把舌头给咬了。
风呼呼地往嘴里灌,这敞篷的滋味,确实比那闷罐子似的五九式坦克要通透。
他低头瞅了一眼。
一瞬间,即便是在战场上见过死人堆的严青山,头皮也麻了一下。
底下全是黑的。
原本应该是金绿色的麦田,现在就像是被泼了一层会动的黑墨水。
“真他娘的多。”
严青山吐掉嘴里的烟卷,按下了喉部的送话器,简陋的无线电里全是杂音,电流声刺啦刺啦的。
“各机注意,各机注意。”
“这帮畜牲就在眼皮底下了。”
“都给我把高度压下去!压到五米!别怕撞树!咱们是来杀虫的,不是来观光的!”
“跟住我,一字长蛇,准备——开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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