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府，主殿。
殿内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像是有人把空气一寸一寸地抽走了，只留下黏稠沉重的寂静。
两侧墙壁上历代天师的画像沉默地注视着殿中的一切，画中人或持剑或执笔，目光如炬。
仿佛穿越了数千年的光阴在无声地发问：后世弟子，可有辱没天师府威名？
洛曌端坐于主位之上，玄黑色的储君朝服将她衬得愈发冷艳不可方物。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近乎倨傲。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漂亮的凤眸正冷冷地盯着下方站着的几个人。
目光锐利如刀，与她对视的人会有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正在被一柄无形的利刃抵住咽喉，稍有不慎就会血溅当场。
在洛曌的身后，几名内务府的女官呈扇形排开，虽然修为最高也不过筑基境。
但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坚定，没有人后退半步。
崔子鹿站在洛曌身边，距离最近。
手中紧紧握着内务府的卷宗册子，表情异常冷静。
似乎随时准备为洛曌挡下任何可能的危险。
殿下下方，站着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赭红色道袍的老者，年约六十许，面容清瘦，颧骨高耸，颔下一缕灰白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站姿随意松弛，仿佛此刻站的地方不是天师府的主殿，而是自家宗门的后花园。
最引人注目的是周身隐隐流转的灵力波动，不是筑基境那种粗糙外放的灵压。
而是深沉内敛，含而不发的厚重气息，像是深埋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翻涌的毁灭性力量。
这位老者便是日月教副教主，方怒。
金丹境，后期。
是在整个大洛修仙界中都排得上号的老牌金丹。
虽然此生大概率无望突破大圆满，但在这个境界上浸淫多年的积累，让他的灵力浑厚程度远超其他修士。
方怒身后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位金丹中期的日月教长老。
两人虽然修为不及方怒，但金丹中期的实力也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不敢小觑。
仅日月教一个宗门就派出三名金丹来神都观战。
这份底蕴放眼整个大洛修仙界都是数一数二的。
也正是这三位金丹真人，趁着林青砚外出的间隙。
不仅强行闯入了主殿，还当场向洛曌发难。
方怒的要求简单蛮横，准许修仙宗门的金丹修士参加太合战。
太合战本是天师府内部的比试，之所以让修仙界各宗门前來观战。
一方面是为了展示天师府的实力与气度，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机会与各宗门互通有无。
但观战就是观战，从来没有人想过要让宗门之人也参与其中。
这等于是把天师府的家事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武林大会。
不仅坏了开府祖师留下来的规矩，更会在实际层面上引发一系列难以收拾的连锁反应。
这些道理，方怒作为日月教副教主，不可能不懂。
但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提出这个要求。
这背后打的什么算盘，洛曌心知肚明。
根本不是冲着太合战来的，而是冲着天师府的权威来的。
再深入点说，是冲着她这个储君来的。
圣旨明发，本次太合战由储君督办，天下皆知。
如果退缩妥协，那天师府的脸面就等于被她亲手撕下来扔在了地上，政治威信也将因此一落千丈。
而如果强硬拒绝，对方就会搬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套套说辞来给她扣帽子。
直接上升为政治事件，再配合舆论发酵，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进也是陷阱，退也是陷阱，无论她怎么做，对方都有后手等着。
洛曌在心里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被顾承鄞教培这么久，别的不说，这种政治套路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顾承鄞用这招对付别人，她也学着用这招对付别人。
现在别人把这招用到她头上，她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底牌。
于是洛曌开口了：
“方副教主。”
“太合战乃天师府府内之事。”
“邀各大宗门观战，是为了体现天师府的开放与包容。”
“但非府中之人不得参与太合战，乃是开府祖师留下来的铁律。”
洛曌顿了一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方怒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所以无论是于情于理，还是于公于私。”
“方副教主的要求，孤都无法答应。”
“否则孤就是天师府的罪人，上对不起历代天师，下对不起黎民百姓。”
这番话一出口，站在她身边的崔子鹿眼睛都亮了几分。
洛曌没有拿储君的身份压人，更没有说什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话。
而是直接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先搬出开府祖师铁律这面谁也撼不动的大旗，再把自己的拒绝上升到道德高度。
最后再塑造出一个维护规矩，恪守祖训的正面形象。
这便是洛曌在顾承鄞身上学到的最好用的手段。
先扣帽子再站队，打法有力又前卫。
以前的她只会用身份硬碰硬：我是储君，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敢顶撞我就是以下犯上。
这种做法虽然也不算错，但太生硬了。
容易让人觉得她是在以势压人，反而给了对方博取同情的机会。
现在这一手就不一样了，同样是在拒绝。
但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让对方想反驳都无从下口。
而对于方怒来说，洛曌会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洛曌的拒绝方式会如此老辣。
她没有搬出储君的架子，而是直接从道德制高点的角度把话说死了。
而且更让方怒意外的，是洛曌在说这番话时的气场。
洛曌虽然身份尊贵，但如果只看修为，放在修仙界，就只是一个筑基境的晚辈。
面对三位金丹真人的联手施压，其中还有金丹后期的老牌强者。
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而洛曌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躲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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