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阁老，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这话一出，三位阁老齐齐愣住。
崔世藩愣住是因为，顾承鄞这是要他现在就给出个答复。
不是私下里反复权衡斟酌之后再给答复，不是回去跟崔子鹿商量之后再给答复。
是现在，是此刻，是在这间议事堂里，当着胡居正和上官垣的面。
可问题是，这事虽然看起来很小，不就是换个首席女官吗。
储君身边的人事调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比起六部尚书出缺这种震动朝堂的大事，确实算不上什么。
但实际上却大的很。
首席女官是储君身边最亲近的女官，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位置。
上官云缨担任首席女官的时候，上官家便成了半个储君党。
现在要让崔子鹿来坐这个位子，便等于是要让崔氏取代上官家，成为储君党新的世家支柱。
这么大的事，崔世藩怎么可能在盏茶之间就给出答复。
而且还那么突然。
从顾承鄞进门到现在，才过了多久？
先是推荐萧育良接礼部尚书，然后宣布自己今日下午要加入天师府，然后又抛出崔子鹿接任首席女官的消息。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让人猝不及防。
像是连珠箭一样嗖嗖嗖地射过来，根本不给任何喘息和消化的时间。
而胡居正和上官垣愣住，则是因为顾承鄞话里话外，好像是想让他们留下做个见证。
他们都听出来了，顾承鄞不让他们走。
不是客气地挽留，不是表面上的客套，是真的不让走。
但是，为什么要让他们见证？
顾承鄞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场面一时之间尴尬住了。
顾承鄞盯着崔世藩，崔世藩则沉默不语。
胡居正和上官垣坐在两旁，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的光影已经比方才偏斜了几分。
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是在用这种极慢的舞姿，嘲讽着这几位大洛最顶尖的权臣此刻的窘迫。
茶盏中的热气早已散尽，连最后一丝白雾都看不见了。
最终，还是上官垣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
他的眉骨依旧是压着的，但眼睛已经从眉骨的阴影里露了出来，直直地看向顾承鄞。
“顾少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在场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上官垣。
崔世藩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了，胡居正那微微前倾的身体也后仰了几分，将视线投向了坐在自己斜对面的上官垣。
顾承鄞将目光转向上官垣，然后毫不客气道：“不行。”
两个字。
简简单单，干脆利落，像是一把快刀，连刀光都看不见，便将上官垣递过来的梯子齐根斩断。
原本正要开口的上官垣被这句话直接堵了回去。
他的嘴唇已经张开了，舌尖已经抵住了上颚，第一个字的音节已经成型，只等着从喉咙里送出来。
可顾承鄞的不行，就像是一只苍蝇，不偏不倚地飞进了他的嘴里，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上官垣的嘴唇就那样张着，张成了一个可笑的形状。
他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瞳孔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再怎么说他也是内阁阁老，是这大洛朝堂上数得上号的人物，便是洛皇问话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顾承鄞竟然当着崔世藩和胡居正的面，连问题都不让问完，直接用不行两个字噎了回去。
差点没给上官垣噎死，面色也是肉眼可见地红温了。
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一下拍得极重，掌心与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响亮的撞击声，像是一道惊雷炸响。
茶盏中的茶汤被震得剧烈晃动，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几个小小的圆点。
崔世藩的眉梢跳了一下，胡居正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上官垣则指着顾承鄞怒斥道：
“顾承鄞，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里是内阁，不是你的储君宫！”
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怒意。
这话一出，崔世藩和胡居正的脸色同时变了。
因为上官垣这话实在是太狠了。
居然说储君宫是顾承鄞的储君宫。
储君宫是什么地方？
是储君洛曌的居所，是储君处理政务、接见朝臣、起居生活的官署。
它是储君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
说储君宫是顾承鄞的储君宫，便是在说储君宫真正的主人不是洛曌，而是顾承鄞。
便是在说洛曌只是储君宫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的一切都被顾承鄞掌控着。
但实际上储君宫是谁的，是洛曌的。
这跟说顾承鄞挟储君以令诸侯有什么区别？
洛曌是储君，是大洛未来的女帝。
挟储君以令诸侯，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预演。
这个帽子扣下来，是要掉脑袋的。
上官垣这是被气昏了头，才会口不择言到这种地步。
但顾承鄞却好像没听到一般。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恼怒，没有慌张，没有被戳中要害时该有的任何反应。
甚至没有去看上官垣指着他的那根手指，仿佛上官垣方才那句足以让任何人脸色大变的话。
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了便吹过了。
顾承鄞还抬手抠了抠耳朵，抠完之后，他把手指从耳朵里抽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又轻轻吹了一下，将指尖那并不存在的耳垢吹走。
然后他抬起头，疑惑地左右看了看，目光从崔世藩脸上移到胡居正脸上，又从胡居正脸上移回崔世藩脸上。
唯独跳过了正指着他的上官垣，仿佛上官垣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这间议事堂里。
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问道：“刚才有人在说话吗？崔阁老，胡阁老，你们有听到吗？”
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得让人分不清顾承鄞究竟是真的没听到，还是装得实在太像。
“你！”
看到顾承鄞这幅模样，上官垣顿时怒了。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指向顾承鄞的角度又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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