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京城各大坊市的青石板上,零星散落着几张报纸。
街角早点摊旁,一名酸腐秀才好奇地捡起一张,目光刚触及头版那几行字。
“这……这是何等大逆不道!”
他惨白着脸,将报纸扔进泔水桶,连滚带爬地逃出巷子。
不远处的茶铺里,几个商贾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惊恐地盯着桌面上那幅画着老妖婆的版画。
掌柜的吓得浑身哆嗦,一把夺过报纸塞进灶膛,压低嗓音怒骂。
“你们不要命了!敢看这种掉脑袋的东西,赶紧滚滚滚,别连累我的铺子!”
不到半个时辰,这股暗流便彻底炸开了锅。
大理寺衙门后堂。
大理寺卿孙鹏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公案上的举报信和十几张假报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的后背。
他抓起一份,看着上面把当今圣上画成痴傻昏君的插图。
“完了……天要塌了……”
孙鹏跳起来,一把抓过官帽扣在头上,跌跌撞撞往外冲。
“备马!立刻入宫面圣!”
皇宫,御书房。
一声巨响,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砸在地面上。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将那张假报纸摔在孙鹏的脸上,双目赤红。
“大胆!狂妄!是谁给他的狗胆,竟敢如此排布太后,辱骂于朕!”
孙鹏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殿外的内侍总管厉喝。
“传旨!即刻把徐斌那个狗奴才给朕押进宫来!朕要活剥了他的皮!”
印报院内。
徐斌正站在宽大的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叠广告草图。
“严渝,夜报第二版的脂粉铺广告往旁边挪一寸,给春风楼的戏园子腾个头条位置出来。”
严渝刚捏起毛笔准备圈注,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通传声。
“圣旨到!传印报院掌事徐斌,即刻入宫觐见!”
徐斌眉头一皱。
这通报的太监语气急促,步履凌乱,全无平日里的逢迎客气。
出事了。
他将草图往桌上一扔,不急不缓地整理了一下衣摆,大步迎了出去。
前往皇宫的甬道里。
徐斌走在两名带刀侍卫中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走在侧前方的引路太监。
那是御书房伺候的小林子,平日里没少收他的好处。
经过一处拐角时,徐斌脚下一绊,顺势扶住小林子的手腕,一块足两的碎银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对方袖口。
“林公公,陛下今日这般急召,不知……”
小林子不动声色地收了银子,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徐大人,您自求多福吧。市面上突然冒出大批报纸,里面全是指桑骂槐、大逆不道之言,太后和陛下……都上了画了。”
报纸?
诽谤君上?
徐斌自嘲地笑了。
果然是这等低劣的栽赃手段,看来是那位长公主殿下按捺不住了。
不过,想在印刷技术上做文章坑他,这群古人未免太天真了些。
御书房内。
徐斌刚踏进门槛,还没来得及行礼,一团揉皱的纸团便夹杂着雷霆之怒,狠狠砸在他的靴子前端。
“徐斌!这就是你办的好差事!”
皇帝拍案而起。
“你自己看看,这等大逆不道的腌臜之物,是不是你印报院弄出来的!你好大的胆子!”
徐斌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跪下行了一礼,随后弯腰捡起那张假报纸。
目光只在版面上扫了三秒,徐斌心中大定。
粗糙,太粗糙了。
徐斌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地迎上天子盛怒的目光。
“陛下息怒。此等粗制滥造、居心叵测之物,绝非臣之印报院所出。”
皇帝怒极反笑,指着他厉喝。
“满京城只有你能印这东西,你还敢狡辩!”
徐斌慢条斯理地将报纸平铺在地上。
“陛下请看,此物有三大致命破绽。”
“其一,纸张。”
徐斌从怀中抽出一份真正的《大梁日报》呈上。
“贼人所用纸张,乃是市面上最下等的黄竹纸,粗糙泛黄。而臣所用之纸,乃是臣亲自改良的稻草混麦秸纸,虽成本极低,却白皙平整,坚韧耐折。这质地一比,高下立判。”
皇帝眉头一跳,目光在两份报纸间扫过,怒火稍稍凝滞。
徐斌的手指滑向假报纸的字迹。
“其二,油墨与字体。”
“假报字体歪斜不齐,墨迹浓淡不均,明显是劣质松烟墨晕染所致。而臣独创的油墨,内含松香石蜡,字迹边缘锐利,绝不洇墨,且排版皆用铁框锁紧硬木活字,横平竖直,绝无歪斜之理。”
说到此处,徐斌忽地冷笑一声,手指点在假报纸的报头位置。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臣早防着小人作祟,故而在每一份《大梁日报》的报头与折页处,皆以特殊的骑缝形式加盖了印报院的印章。”
徐斌将真报纸折叠处展示出来,一枚清晰细致的半月形暗纹严丝合缝。
“反观这假报,此处空空如也,那假冒的公章更是糊成一团,犹如顽童涂鸦!”
这番抽丝剥茧的辩驳在御书房内回荡。
孙鹏跪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原本煞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徐斌双手交叠,深深伏下身去。
“陛下若仍有疑虑,臣叩请大理寺即刻查封印书小院,清点所有字模与纸墨库存。若能从臣的院子里搜出一块与这假报吻合的雕版,臣愿诛九族!”
皇帝盯着御案上的真假两份报纸,眼底的暴怒逐渐退去。
有人在借刀杀人,而且是在拿皇家的颜面当刀使。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装死的孙鹏。
“孙鹏。”
“臣、臣在!”
“点齐大理寺衙役,亲率官员去给朕查验!连一片纸屑都不要放过!”
孙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领命。
“臣遵旨!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跌跌撞撞地冲出大殿,带着一众衙役,直奔印书小院而去。
印书小院内,大理寺衙役翻箱倒柜。
徐文进与严渝并肩立在廊下,任由这群带刀差役将库房底朝天地翻查,两人脸上皆是坦荡之色。
半个时辰后,孙鹏捏着几方沾着墨汁的硬木活字,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
无论他怎么比对,院里搜出来的雕版字体锋锐挺拔,与那假报上的歪扭字迹犹如云泥之别。
库房里堆叠如山的备用报纸,纸质细腻坚韧,边缘那一弯半月形的暗记更是严丝合缝,根本寻不到半分劣质黄竹纸的影子。
全对不上。
徐斌在御书房里字字句句,皆是铁打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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