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大梁皇帝目光幽深地盯着案头那份报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句以军屯养军,百代之利也,若有所思。
“够了。”
天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群臣瞬间噤若寒蝉。
“拟旨,让徐斌就这屯田之策,再写一份详尽的折子,连同具体章程一并呈递御览。”
队列前方的六皇子梁睿琛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迈出。
“父皇三思。”
梁睿琛伏地叩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中透着森然的寒意。
“徐斌不过区区一介微末医官,纵然懂些奇技淫巧办了这报纸,但他妄议军国重政,触碰兵权红线,已是越俎代庖。长此以往,满朝文武岂不是要被一个赘婿牵着鼻子走?此风断不可长。”
“六弟此言差矣。”
太子从另一侧从容踱步而出,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梁睿琛。
“徐大人如今乃是父皇亲封的印书监正,这报纸更是太后懿旨准办的。他身为主笔,刊印利国利民之文章,正是他的分内之责。况且这篇策论有理有据,条理分明,算哪门子的妄议朝政?”
两兄弟的目光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后靠在龙椅上,双眸光扫过群臣。
“行了,都退下。传口谕给徐斌,报纸办得不错,继续印。但让他自己掂量着些分寸,莫要逾了规矩。”
……
这边,领了口谕的徐斌,走在御街上。
这份敲打与默许,正是他苦苦等待的契机。
这几张薄薄的纸,终于撕开了大梁权力铁幕的一角。
一个时辰后,印报院。
徐斌坐在主位上,严渝、徐文进,以及谢长海、陈广宇分坐两侧。
“下一期日报,版面必须大改。我要增设一个地方政绩专版。”
“大梁九州七十二府,多的是欺上瞒下之辈。咱们这个版块,专门刊载各地州县官员的真实作为。谁在地方上兴修了水利、开垦了荒地、断了什么奇案悬案,一律详尽登报,让这些好官名扬天下。”
谢长海刚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连擦都顾不上,颤着嗓子急声规劝。
“大哥不可啊。有赞便有贬,一旦咱们开了这个口子,那些劣迹斑斑的贪官污吏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这报纸未来若是发往全国,等于当众扒了地方大员的底裤。咱们印书监满打满算几十号人,这是要得罪全天下的官僚啊。”
徐斌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桌角的镇纸,一声闷响砸在青砖上。
“得罪人又如何。”
“只要咱们登出的每一桩事、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铁证如山,就不怕任何人来查。咱们这报纸,不光要给达官显贵看,更要替天下百姓立规矩,替那些真正做事的清官扬名。谁敢在这上面做文章,我徐斌接着。”
严渝抱拳应下。
“干了。我这就去联络各地商帮的暗线,收集各州府的消息。”
与此同时,六皇子府的密室内。
梁睿琛盯着墙上挂着的大梁疆域图。
那份刊载着屯田策的《大梁日报》已被他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可怕了。
今日徐斌能越过六部,直接用报纸向父皇进言屯田。
明日,这厮就能用这铺天盖地的报纸,将他暗中结交江南盐商、豢养私兵的罪证公之于众。
朝堂的喉舌,正在被那个他曾经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徐斌,一点一点地攥在手心。
梁睿琛转过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香炉。
香灰扬起,迷蒙了他那双充斥着杀意的眼眸。
绝不能再让这报纸印下去了。日后自己的一言一行,哪怕是微小的疏漏,都会被这怪物无限放大,成为刺向自己咽喉的致命一击。
……
常瑞福像一阵旋风般卷进印书监的后堂,反手将门闩死拉严实,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壶,随意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茶渍,一张脸上堆满了狡黠的表情。
“小徐诗仙,您是没瞧见六皇子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德行。”
常瑞福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摆了整整一桌的八珍玉食,又是许我个七品武骑尉的官职,又是往我怀里塞金叶子。明里暗里就一个意思,让我仗着京兆府尹公子的身份,在民间市井当他的暗眼,盯住您这印书监的一举一动。”
徐斌静静坐在椅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这梁睿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急不可耐。
这头刚被《大梁日报》的屯田策刺痛,那头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了自己身边的人脉。
徐斌将茶盏稳稳搁在案头,好奇地追问。
“那你怎么回他的?”
常瑞福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双手一摊。
“那还用问,我自然是表面上嘻嘻哈哈,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下来。转头就奔您这儿来透底了。我常某人可是您夜报的头号忠实读者,那些个传奇话本还没看够呢,哪能真给他卖命去砸您的场子。”
徐斌赞赏道。
“你做得对。这等心狠手辣的权贵,咱们犯不上硬碰硬去得罪。往后他让你做什么,你尽管虚与委蛇顺着他来。只是这中间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必须第一时间递消息给我。”
常瑞福连连点头,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起来。
“这您把心放肚子里。只是我爹最近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管我管得那叫一个严实,平日里的零花钱扣得底儿掉,连去春风楼听个曲儿都得赊账,真真憋屈死我了。”
徐斌忍俊不禁,从袖兜里抽出一张纸片,两指夹着递了过去。
这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拿着花。这是你前几日替夜报跑断腿拉来商户广告的奖励费。既然替我办事,总不能让你常大公子手头紧巴。不够再来找我批。”
常瑞福一把抢过银票凑在眼前仔仔细细地验看防伪水印。
他站起身,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阔气。以后这报纸发行的事,从城东到城西,全包在我常瑞福身上。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使绊子阻挠,不用您出手,我直接让我爹派衙役拿拘票抓他下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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